日头正悬在中天,将大杂院狭窄的天井晒得泛起一股陈年烂菜叶与煤渣混合的酸热气。
后院西厢房的破木门前,陈雪茹惊魂未定地将竹篮藏在门后,低着头,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两只手在素色围裙上反复擦拭。
“卫东哥……今天的事,贾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陈雪茹抬起眼,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大院平民子女特有的怯弱。
“贾东旭的大舅在厂物资调拨科当保卫,易大爷又是车间副主任。你在大庭广众下动了斧子,他们要是去街道和保卫科告你持凶伤人,你那待业档案就全毁了。”
陈卫东靠在门框上,手里慢悠悠转着那柄剁骨斧,斧背在指间轻巧地翻飞。
“告我?拿什么告?拿他裤裆里那泡尿当物证?”
陈卫东嘴角扯过一抹讥诮。
“在这个院里,你越缩脖子,他们越觉得你该被剁碎了喂狗。回去把门栓插严实了,少管闲事。”
陈雪茹睫毛颤动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陈卫东已经收起斧头,转身朝前院东厢房走去。
刚穿过月亮门,中院大槐树下已经围了四五个人。
三大爷阎福贵手里拿着把扎得松散的高粱苗扫帚,名义上是在扫落叶,那双被黑胶布缠着镜腿的圆眼镜,却像探照灯一样死死锁在陈卫东的房门上。
地上的落叶堆了一大坨,老头硬是拿着扫帚原地划圈,眼睛不住地往陈卫东的窗户纸上瞟。
他手里的搪瓷茶缸子搁在青砖石阶上,茶水早凉透了,上头漂着两片干枯的槐树叶。
“老阎,你说真的假的?”
旁边站着轧钢车间下班回来的青工王二麻子,手里端着个粗陶大海碗,吸溜着稀面糊,眼珠子直泛光。
“陈卫东那小子真动斧子剁东旭了?东旭好歹是二级车工,能让他个吃救济的二流子给吓趴下?”
阎福贵压低了嗓门,把扫帚往地上一拄,煞有介事地推了推眼镜架。
“何止是吓趴下!裤子都湿透了!贾张氏刚在屋里灌了半碗姜汤才缓过气来。我跟你们说,这陈卫东下乡几年,沾了一身土匪气!不仅动刀动枪,身上还不干不净!”
阎福贵环顾四周,见引来了对门几个老娘们,喉咙里的声音顿时拔高了半个调门。
“你们是没闻见,刚才他屋里炖大肉!那是正经的五花肉配特等细白面!他哪来的票?哪来的钱?老陈走的时候连副棺材板都没留全,他妈刘素珍在纺织厂退职,一个月就拿十几块病退费。他一个待业知青,不是搞投机倒把,就是手脚不干净,偷了公家的物资!”
“对!必须查他!”
几个平日里连棒子面窝头都吃不饱的邻居,胸口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声在大槐树底下回荡。
人性的恶毒莫过于此。
若是大家都挨饿喝西北风,那便相安无事;可要是谁冷不丁端出一碗流油的肥肉,那简直比刨了他家祖坟还要难受。
嫉妒几乎化作了实质的刀子,密密麻麻地扎在东厢房那扇斑驳的木门上。
就在这群人吐沫星子乱飞的当口。
吱呀——
东厢房的木门再次大开。
阳光斜斜照进昏暗的门洞,首先映入所有人眼帘的,是一道耀眼夺目的银白电镀冷光!
陈卫东左手扶着车把,右手搭在纯牛皮缝制的车座后沿,步履从容地推着一辆漆黑锃亮的庞然大物,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车架落地的刹那,粗壮的双斜杠烤漆大梁在正午的烈日下反射出深邃油亮的黑光。
车把正中,一枚崭新的电镀车铃如同小镜子般倒映着天空,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是飞鸽牌28寸加重自行车!
在八十年代初,这东西不单单是代步工具,更是身份、地位与绝对财力的象征!
普通工人一年不吃不喝攒下的工资,也不够买下车轮上的一根辐条,更遑论那张需要层层批条、特批特供的自行车工业券!
整座天井瞬间陷入一种极度诡异的死寂。
王二麻子嘴里含着半口稀面糊,喉结死死卡在嗓子眼里,咕咚一声咽了下去,手里的粗瓷大碗啪嗒一声磕在大腿骨上,面汤洒了一裤裆都没知觉。
洗衣服的二大妈停下了搓衣板,肥硕的身子僵硬在原地,嘴巴大张着,能塞进一颗完整的生鸡蛋。
所有人的视线,像被烧红的磁铁死死吸附在那辆崭新的飞鸽车架上。
车胎是全新的防滑深齿纹,车条锃亮如银针,后座弹簧夹底下,赫然夹着一张雪白的商业大楼提货发票,以及公安局加盖红章的特许车牌执照!
阎福贵手里的高粱扫帚啪的一声倒在地上,老头两只浑浊的眼珠子死死凸出眼眶,布满老年斑的脸皮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飞……飞鸽加重?全钢双斜杠?!”
阎福贵的声音像是被两块生铁片摩擦出来的,尖利得变了调。
他自己那辆破自行车,除了铃铛不响全车到处都响,车梁上用铁丝缠了八道圈,平时当祖宗一样供在屋里,下雨天连泥水都不舍得沾。
而眼前陈卫东推出来的,是一辆崭新出厂、连机油味都还没散去的顶级飞鸽!
陈卫东单腿支在脚踏板上,右手大拇指随意地在车铃拨片上轻轻一弹。
叮铃铃——!
清脆入云的金属撞击声破空而起,带着工业时代顶级机械的律动,瞬间撕碎了大杂院里粘稠压抑的空气,震得满院街坊耳膜生疼!
陈卫东单手插兜,微微扬起下巴,左手腕从军便装的袖口里自然滑出。
那块白盘三针、全钢表带的上海牌日历机械男表,在阳光下迸发出一圈冷森森的亮芒,指针嗒嗒的走动声,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阎福贵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大铁锤重重夯了一下,眼珠子通红,颤巍巍地指着陈卫东。
“陈卫东!你……你疯了!你从哪弄来的车?!”
老头几步抢上前来,嘴唇哆嗦,唾沫星子喷得满地都是,声音里裹挟着极度的眼红与疯狂。
“你连正式工作都没有!厂里一个月连二十块的临时工工钱都开不出来,你买得起飞鸽加重?还戴上海牌全钢日历表?!你这是偷!你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你投机倒把发横财!街坊四邻都看着呢,保卫科!去叫保卫科把他拷起来!”
阎福贵一边嘶吼,一边伸出那只布满青筋的干瘦手掌,直奔飞鸽车的电镀车把抓去,似乎想要以此坐实陈卫东来路不正的罪证。
面对那只抓过来的脏手,陈卫东眼神一冷。
他非但没退,反而长腿一收,车把猛然一甩,沉重的全钢加重车架带着狂暴的惯性横扫过去!
正午刺目毒辣的日头,不偏不倚地打在锃亮的电镀车铃与全钢车把的曲面上。
刹那间,一道极其刺目的强反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挺挺折照进阎福贵那副缠着黑胶布的厚镜片上!
“哎哟——!”
阎福贵只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眼球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酸痛得眼泪狂飙。
他惨叫一声,捂着眼睛连退了三大步,后脚跟绊在自己扔下的高粱扫帚上,扑通一声结结实实跌坐在自家的酸菜缸旁,捂着脸杀猪般嚎叫起来。
陈卫东单脚点地,稳稳控住车身,居高临下睨着地上的老头。
“三大爷,买不起车就多推推你的铁圈,眼睛瞪得跟烂桃似的,怕不知道全钢飞鸽骑起来不费膝盖?”
陈卫东嗤笑一声,抬起手腕,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表盘上的刻度。
“十二点一刻。阎干事,趁着公家还没下班,赶紧去街道告我。顺便把你炕底下藏着的那本蓝皮算盘账也带上,让街道同志瞧瞧,你这些年替大院代领煤票粮票,到底省下了多少斤损耗!”
这话一出,原本捂着眼睛惨叫的阎福贵,身子猛然僵死在酸菜缸边。
老头半张着嘴,连眼泪都忘了擦,满脸惊骇欲绝地盯着陈卫东。
他炕洞里的秘密,这小子是怎么知道的?!
【阎福贵遭遇阶层碾压与隐秘暴击,极度恐惧嫉妒,破防值+450】
【围观街坊产生不可逆的心理崩塌,群体破防值暴涨+750】
【系统累计破防值:3495点!达成“三千破防跨越”,开启市井级权限预备!】
四周的街坊邻居吓得纷纷倒退,看着陈卫东那辆崭新的飞鸽车,眼中只剩下敬畏与深入骨髓的胆寒。
“卫东……卫东啊!你这是作大孽啊!”
后头东厢房的破门帘被猛地撩开,刘素珍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这位四十多岁的妇人头发蓬乱,双手常年在冷水里泡得通红开裂。当她看清院当间那辆漆黑锃亮的新自行车和儿子手腕上的名表时,吓得膝盖发软,身子一歪,几乎要当场给满院邻居跪下去!
“天爷啊!你哪来的钱置办这些物件啊!咱们家本分了一辈子……你这是要把娘往死路上逼啊!”
刘素珍声音带着哭腔,伸着枯瘦的手就要去推陈卫东。
陈卫东眼疾手快,一把托住母亲枯瘦的手臂,稳稳将她扶住。
“妈,正经华侨亲戚汇回来的外汇券买的,发票钢印全在后座夹着,光明正大,谁查谁倒霉。”
陈卫东声音平稳,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阎福贵从地上爬起来,捂着酸痛流泪的左眼,怨毒地瞪了陈卫东一眼,连地上的大茶缸子都顾不上捡,低着头,脚底抹油似地朝大院巷子口快步溜去。
陈卫东扶着母亲,余光扫过大杂院高高的灰砖门楼。
门楼拐角处,一道夹着黑色公文包、身穿深灰色中山装的身影一闪而过。
伴随着一阵由远及近、急促尖锐的自行车链条声,街道办事处吴主任的威严断喝,穿透了巷道的大风。
“大晌午的聚众闹事,成何体统!陈卫东人呢?保卫科接了举报,出来受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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