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门头挂起免打扰，老帮菜碰壁暗咬牙

午后的日头斜照在大杂院的屋檐上，将东厢房门前的水迹蒸成一团干涸的白碱。

陈卫东从里屋寻出一块半尺宽的松木废板，又翻出半截干枯的红木炭，蹲在门槛上横平竖直地划出几个大字。

字迹方正粗粝，带着倒刺。

“闲人免进，乱闯打断腿。”

他找来两枚生锈的铁钉，用剁骨斧的厚背当榔头，哐当哐当两声闷响，稳稳将木牌砸死在门楣正当间。

木屑顺着穿堂风落下来，正好砸在悄摸往这探视的几个街坊脚前。

里屋的光线暗沉沉的。

刘素珍坐在那张铺着蓝白格子粗布的床沿上，怀里抱着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盆，眼泪扑簌簌落在盆底，发出嗒嗒的轻响。

“卫东……听娘一句劝……”

刘素珍抬起枯瘦的手抹了把眼，声音带着陈年积下的懦弱。

“这车咱不能留，这表也不能戴。当年你爹就是因为手里多了两张外调粮票，让院里人嚼了舌根子，最后折在厂保卫科的小黑屋里……咱们孤儿寡母，争不过他们。你把车推去朝阳桥卖了，换成棒子面和粮票，给一大爷、三大爷家送点，再分贾家半袋子，咱这日子才能踏实……”

正说着，窗户外的过道上骤然传来一声脆响！

啪啦！

一只裂了缝的破瓦罐狠狠砸在东厢房的后墙根下，陶片飞溅，泥渣顺着糊窗户的油纸哗啦啦滑落。

紧接着是贾张氏尖利粗粝的咒骂声，在大院穿堂里拐着弯荡开：

“老天爷不长眼啊！没良心的黑心种子骑洋车，咱们本分人吃糠咽菜断指头！手脚不干净的东西，迟早让雷劈碎了天灵盖！看你能猖狂几天，断子绝绝户的下场！”

贾张氏在中院摔打着笤帚，故意把门帘摔得啪啪作响，每一声叫骂都掐着陈家房门的缝隙往里钻。

屋里的刘素珍身子猛然一缩，脑袋往胸口缩进去半寸，嘴唇抿得没有半点血色，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干树叶。

这种精神碾压，她在大杂院受了整整十年。

陈卫东面无表情地走到外间的小铁炉前。

铁炉里压着红松木炭，炉火烧得正旺。他揭开铝锅的盖子，沸水翻滚的蒸汽呼的一声顶了上来，将逼仄的厨房烘得一片暖白。

案板上整整齐齐码着一碗纯白面切成的宽条手擀面。

陈卫东手腕一抖，面条滑入沸水，翻滚两滚后捞出，扣在粗瓷大碗里。随后，一勺滚烫的猪油顺着锅沿浇下，淋在面条顶端的红辣椒面与葱花上。

滋啦——！

浓郁醇厚的油香夹杂着葱爆气，瞬间撕裂了屋里潮湿压抑的霉味，香气顺着门缝直往过道里窜。

陈卫东端着大碗走进里屋，将大海碗重重顿在刘素珍面前的矮方桌上。

两根刚削好的白杨木筷子，啪的一声搁在碗沿。

“吃。”

陈卫东拉过条凳坐在母亲对面，单手按在膝盖上，身形挺拔。

“妈，你给他们跪了十年，腰杆都快跪折了，换来半斤苞米面了吗？”

陈卫东盯着母亲那双满是血丝的浑浊眼睛，字字沉缓。

“你退一步，他们进一尺；你把粮票分出去，他们明天就敢把你从这屋里撵出去喂狗。从今天起，天塌下来由你儿子顶着，谁来咬咱们，我就把谁的牙一颗颗掰下来！”

刘素珍呆呆地看着眼前这碗油汪汪、雪白筋道的手擀面。

热气蒸腾在她枯黄的眼眶上，水汽化作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

她颤巍巍伸出布满老茧和裂口的粗手，抓起木筷，挑起第一根挂着油汪葱花的面条，送进嘴里。

麦香与猪油的厚重在舌尖化开。

刘素珍一边嚼，一边无声地掉泪，那对常年佝偻塌陷的肩膀，第一次在抽泣中微微往上挺直了些许。

笃笃笃。

东厢房临街的窄窗户上，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

陈卫东站起身拉开插销，窗户推开一道缝。

陈雪茹站在窗台外窄小的背阴夹道里，手里攥着一个蓝布包，眼神闪烁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卫东哥。”

陈雪茹将手里的布包顺着窗沿推了进来。

“刚才街道来人，吓死我了……这是我以前上学时攒下的厚牛皮，照着你身形纳的护膝，里头填了双层羊毛。开春风硬，你常在外面跑，戴上这个挡寒气。”

姑娘的脸颊冻得微红，睫毛上挂着水汽，目光在陈卫东脸上停留了半息，又慌忙垂了下去。

布包里头除了那副针脚细密的牛皮护膝，还整整齐齐码着一个小木针线盒。

陈卫东伸手接过来，指尖擦过布包表层温热的棉絮。

“谢了。明天早上起早点，别走月亮门。”

陈雪茹轻嗯了一声，抿嘴笑了笑，转身轻快地碎步隐入后院的过道中。

夜幕彻底落了下来，将大杂院的红砖灰瓦浸在一片墨色里。

陈卫东靠在里屋门框上，手里转着剁骨斧，耳根微动。

隔壁前院东屋，三大爷阎福贵家的窗户纸上倒映着两道干瘦的人影。

噼里啪啦！

算盘珠子碰撞的尖脆响声密密麻麻地传出来，伴随着阎福贵压得极低的嘶哑嗓音：

“……老大，老二，听真切了没有？公用水表亏空的事街道已经下了最后通牒，明儿一早水管检修，全院水龙头就放一个小时的水。咱家用七个水桶全给围圆了，滴水不许漏给陈家……逼急了他动粗，街道吴主任明早正好看个现形……”

当啷！

屋外公用水龙头的青石台旁，突然传来生铁撞击的沉闷动静。

两截拇指粗细的锈蚀铁链被重重抖开，在月光下泛着死沉沉的铁锈色，正一圈圈死死缠向自来水总阀的铁轮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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