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烂泥巷

帕子掉在青石板上。

她弯下腰，捡起来，叠了两折，塞回袖子里。

「你叫什么。」

「陈砚。」

「沈青梧。」

他愣了一下。

「怎么。」

「没什么。」他说，「我认识一个姓沈的。」

「谁。」

「死了。」

她看着他，看了两息，没有追问。

「你刚才说的，是真话吗。」

「哪一句。」

「有人拿我当罐子。」

陈砚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三条词条还在咬。中间那条被咬得最狠，光已经发暗。

「真话。」

「你怎么看出来的。」

「边缘。」他说，「剥的时候刀偏了半分，留下的那一半边缘是毛的。」

「接的时候，接不严，边缘会翘。」

「翘起来的地方，会磨。」

「磨久了，就咬。」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三年了。」她说。

「什么。」

「三年前，我在城南义庄醒过来。」

「醒的时候，身上就多了这一条。」

「之前的事，我不记得。」

「一点都记不得？」

「记得疼。」她说，「别的什么都不记得。」

「你想治吗。」

沈青梧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袖子放下来，盖住手腕上的青筋。

「治不了。」

「你知道治不了。」

「许大夫说过。」她说，「三条词条咬在一起，拆一条，另外两条会一起塌。」

「塌了，人就没了。」

「他说得对。」陈砚说。

她抬起头。

「你也这么说。」

「拆是不行。」陈砚说，「但不是没有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让它们不咬。」

「怎么让它们不咬。」

「不知道。」陈砚说，「我只知道，得先弄清楚，咬它们的是哪一条。」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让我看一次。」

她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腕放进他掌心里。

很凉。

陈砚低下头。

三条光，在他眼前转。

第一条在左肩，叫【止痛】。凡品·中。

第二条在胸口，叫【冷】。凡品·下。

第三条靠心口，名字是一个洞。

他看了很久。

「怎么样。」

「第一条，第二条，是你自己的。」他说。

「第三条不是。」

「你怎么知道。」

「自己的词条，光和肉是长在一起的。」陈砚说，「像树根扎在土里，拽一下，肉会跟着动。」

「这一条，是浮着的。」

「它没有根。」

她把手抽回去。

「所以这三年，我一直在长别人的东西。」

「嗯。」

「长到最后会怎么样。」

「要么变成那个人。」陈砚说，「要么，忘了自己是谁。」

回春堂的老大夫姓许，七十多岁，耳朵背。

沈青梧在这里帮工，抓药、碾药、看炉子。许大夫管她吃住，一个月给她二十文。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要找剥刀的路子。」她忽然说。

陈砚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

「你问了三句，两句在问刀。」

「城西烂泥巷。」她说，「有个叫老屠的，卖废词条，论斤称。」

「我这一条，就是从那儿买的。」

「多少钱。」

「八十文。」

陈砚没有说话。

一条玄品的残片，八十文。

这不是卖，这是清货。

清货的意思是，卖家不知道手里是什么，也懒得知道。

烂泥巷在城西，紧贴着城墙根。

巷子只有两人宽，两边是歪的房子，屋檐几乎碰在一起，把天遮成一条缝。

地上全是水。

不是雨后的积水。是常年不干的那种水，黑绿色，上面浮着一层油。

墙根下坐着一个人，正在洗东西。

他手里是一只人的手骨。他拿一把草，一根一根地擦指骨，擦干净了，扔进旁边的筐里。

筐里已经堆了半筐。

陈砚从他身边走过去。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接着擦。

「一天能洗多少。」

那人没抬头。

「看死人。」

「一天死几个。」

「城西这边，一天两三个。」

「洗完了卖？」

「卖给做药的。」他说，「骨头磨粉，治跌打。」

「人骨？」

「人骨最好。」

他说得很平常，像在说萝卜。

陈砚看了他一眼。

那人手上有一条词条，叫【耐腥】。凡品·下，残四成。

一条【耐腥】，换一日三餐。

「你叫什么。」

「没名字。」他说，「都叫我洗骨的。」

「没名字，怎么领工钱。」

那人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黑牙。

「领什么工钱。给口饭吃就不错了。」

他低下头，接着擦。

草擦在骨头上，「沙沙」的。

陈砚站了一会儿，往巷子尽头走。

巷子尽头有一块门板，架在两只破缸上，就是摊子。

门板上倒着一堆东西。

不是摆的。是倒的。

像一车垃圾卸在地上。

碎片、断骨、发黑的木牌、几枚锈透的铁片，混在一起，上面盖着一层灰。

一个独眼的老头坐在门板后面，缺了两根指头的手搁在膝盖上。

「买货？」

「看看。」

「看吧。」老屠说，「论斤，三文一斤。」

陈砚蹲下去。

这是陈砚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站在一座金矿前面。

而这座金矿，论斤卖。

他抬眼，扫了一遍。

一片灰。

真正意义上的灰——绝大多数碎片，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层壳。风一吹就能散。

有几片还有一点光，但已经烂透了：名字残缺，品阶掉到底，边缘一碰就掉渣。

这种叫「死货」。买回去也没有用，只能磨成粉，掺在香里。

他的眼睛往那堆东西的右下角移。

那儿压着一片。

很薄，大概两指宽，颜色像一块旧瓦。

名字那里，被划了一道。

很深的一道。划的人用了力，划到底。

可那一道划歪了。

划痕从名字的正中间穿过去，左边的偏旁被削掉了，右边还剩半个字。

三更雨。

玄品·下。

残损：七成。

陈砚的手指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这三个字，他在词条阁的册子上见过一次。

四十年前，一个落霞宗的弟子拿它来估价，那时它还是一条完整的。

册子上写着：玄品·下，主司「缓」。三更落雨，三十丈内，人皆迟半息。

半息。

听着不多。

可两个人在雨里过招，谁能快半息，谁就先落手。高手之间，半息就是一条命。

那一条，当时估了三百块上品灵石。

他手里这一片，残七成，名字被划掉半个，边角还是毛的。

可它是「缓」。

它能让人慢下来。

他心里算了一笔账。

玄品·下，残七成，名字划掉了半个——这种东西，在词条阁的册子上，是「不可修复」。

不可修复的意思是，它还能用，但用一次少一次。

七成的残损，大概还能用三十次。

三十次，对别人来说不值钱。

对他来说——三十次，是一次也嫌少，三十次也嫌多。

他把手收回来，随便抓了两把旁边的死货，堆在自己脚边。

「这一堆，多少。」

老屠看了一眼。

「八斤。」他掂了掂，「二十四文。」

陈砚从怀里摸出那块灵石，放在门板上。

「不用找了。」

老屠的独眼，一下子定住了。

一块下品灵石，换八百文。

二十四文的东西，付八百文。

「你——」

「剩下的，我再挑一筐。」陈砚说。

他挑得很慢。

慢是故意的。

他先拿起一片，看看，放下；再拿起一片，对着天光看看，放下。挑的时候，手指在那一片旧瓦上，停了不到一息。

一息都没有。

他把它夹在中间，和另外十几片死货一起，倒进自己的布袋。

肩上那只乌鸦，一直没出声。

挑到第八把的时候，它忽然把头低下来，凑到他耳边。

「有味。」

「哪儿。」

「你手里那一片。」

「还有？」

「还有两片。」乌鸦说，「左三，下一层。」

「什么味儿。」

「死人味儿。」它说，「跟我一样。」

陈砚没有抬头。

他按它说的，把左三那一片也挑了出来。

那一片是【不听】，凡品·中，残六成。货真价实，能用。

他又挑了一把死货盖上去。

「够了。」他说。

「小兄弟。」

老屠忽然开口。

陈砚的手停在袋口上。

「怎么。」

「你这袋东西，我看看。」

「我付过钱了。」

「付过钱了也能看看。」老屠站起来，绕过门板，「做买卖，看货是规矩。」

他伸手来拿布袋。

陈砚把袋子往身后一收。

「老屠。」

「嗯。」

「我不看了。」他说，「不过我有句话，想问你。」

「问。」

「这一摊，是从哪儿收的。」

老屠的独眼眯了一下。

「城南义庄。」他说，「死人身上剥下来的，都是残货，我这儿按斤收。」

陈砚低头，从袋口捏出一片碎陶，翻过来。

陶片背面，粘着一小团泥。

不是灰泥。

是黑的，黑得发亮，像烧过的煤渣拌了水。

「这是黑泥。」陈砚说。

「什么。」

「青芜城方圆五十里，只有一处有这种黑泥。」他说，「陈家后山，祠堂底下那一层。」

「义庄在后山？」

老屠没有说话。

「义庄在城南，离后山四十里。」陈砚把陶片放回袋里，「你这批货，不是从义庄来的。」

「是从陈家的坑里来的。」

「陈家的沉词坑，几百年攒下来的东西，被人一车一车拉出来，论斤卖。」

他抬起头。

「拉货的人，是你，还是给你货的人。」

巷子里很静。

远处那个人还在洗骨头，草擦在骨头上，「沙沙」的。

老屠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到门板后面，弯下腰，从门板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把剔骨刀。

「小兄弟。」他说，「你话太多了。」

他抬起头，往巷子那头喊了一声。

「把门关上。」

巷口那扇破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关上了。

屋里出来三个人。

一个瘦高个，手里一根扁担；一个矮胖子，赤着上身，胳膊上有烫疤；还有一个年轻的，站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把柴刀，手在抖。

加上老屠，四个。

老屠把剔骨刀横在身前。

「东西留下。」他说，「钱你也拿走。」

「我付过钱了。」

「那是刚才。」老屠说，「现在涨价了。」

陈砚没有动。

他肩上那只乌鸦忽然开口。

「五个。」

陈砚抬眼。

不是四个。

第五个人，从巷子那头的屋檐底下站起来。

他一直蹲在那儿，蹲在阴影里，一条腿支着，手里没有兵器，两只胳膊上有很厚的茧。

那不是打柴的茧。

那是练拳的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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