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忽然下来的。
不是天上下的。
是从他脚底下,往上下的。
那片旧瓦在他掌心里亮了一下,光是青的,像夏天的雷雨前压在屋顶上的那种光。
然后巷子里就湿了。
不是下雨的那种湿。是一下子全湿了——地上的黑水浮起来,墙上的霉斑亮起来,空气里全是潮气,吸一口,肺里凉得发沉。
老屠愣了一下。
「什么——」
「三更雨。」陈砚说。
「落下来之后,人就会慢。」
第一个人是瘦高个。
他抡着扁担冲过来,冲到两步远,脚下忽然一滑。
不是踩到水。是水忽然变多了。
扁担落空,砸在墙上,弹回来,砸在他自己的肩膀上。
「哎哟——」
他往后一退,退了半步,又滑。
这一滑,膝盖就磕在了地上。
陈砚站在原地,没有动。
矮胖子从侧面撞过来。
他不用兵器,用的是整个身子。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不要害,他要撞倒你。
陈砚侧了半步。
和那天在坡上侧的那半步,一模一样。
矮胖子扑空,前冲,撞在那扇关着的木门上。门是虚掩的,被他一撞,「哐」地开了,他整个人冲进了巷子外面的泥地里。
老屠是从背后来的。
他不喊,也不跑。
他弯着腰,贴着墙根走。
他在这条巷子里卖了三十年货,知道哪块砖是活的、哪块是死的,知道怎么在水里走不出声。
刀从陈砚后腰进来。
陈砚没有回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躲。是走。
刀尖从他腰侧擦过去,划开棉袄,划到皮,一道火辣辣的疼。
老屠一刀落空,脚下打滑,收不住,整个人冲到陈砚前面去了。
陈砚抬手,按住他的后颈,往下一压。
老屠的脸埋进了泥里。
「你在这条巷子走了三十年。」陈砚说。
「可你没在雨里走过。」
三丈。
这就是【三更雨】的全部疆土。
站在里面,他是王。
走出去,他就是一个断了肋骨、烧还没退的十六岁少年。
他记住了这条线。
年轻的那个攥着柴刀,站在最远的地方,一直没敢上来。
他的刀在抖,抖得越来越厉害。
不是怕。
是雨。
这雨里的东西,会让人手脚发软。
陈砚在心里数着。
一息,两息。
第三息的时候,屋檐底下那个人动了。
那个人不快。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干一点的地方。
雨落在他身上,他连眼睛都没眨。
「你这条词条,是玄品。」
他说。
「可它残了七成。」
「七成的东西,撑不了多久。」
陈砚看着他。
他叫不出这人的名字,但他看得见这人身上的东西。
两条。
一条在右臂,叫【硬骨】,灵品·下。残一成。这是真货,而且是长在身上几十年的那种真货。
另一条在腰上,叫【不知疼】。
凡品·上。
残损:三成。
陈砚的呼吸慢了一拍。
【不知疼】。
这种词条,剥下来的时候,要先让人疼到极处,才能把「疼」这一整条从神经里抽出来。抽得不干净,就会连「知」一起抽掉。
这人的「知」,已经缺了一角。
「你叫什么。」陈砚问。
「你不用知道。」
「那我叫你什么。」
那人想了一下。
「叫老六吧。」他说,「他们都这么叫。」
他抬手,一拳。
这一拳,陈砚没有躲。
他知道自己躲不开。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倒。
所以他往前送了半寸。
「砰。」
拳头砸在他的胸口。
肋骨的旧伤,像被人用烧红的铁条捅进去,搅了一下。
他退了两步。
没有倒。
他嘴角有血淌下来,他自己抹了一把,抹得半边脸都是。
老六愣了一下。
「你没倒。」
「嗯。」
「【不知疼】打人,一拳能打折肋骨。」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倒。」
陈砚抬起头。
「因为我倒了,就得死。」
老六看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他笑了一下。
「你很有意思。」
「可惜了。」
他抬手,第二拳。
第二拳打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不是他停的。
是他的手,自己慢了下来。
老六低头,看自己的拳头。
他的拳头在雨里,慢慢地,往下坠。
「这是——」
「【三更雨】不是打人的。」陈砚说。
「它是让时间变慢的。」
「三更的时候,人最困。」
「雨落下来,所有人都困。」
「除了我。」
老六的眼睛眯了一下。
「为什么除了你。」
「因为我不打算赢。」
「我只是不打算倒。」
老六退了半步。
他退的时候,脚下的泥,把他的鞋粘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一用力,鞋底撕开,脚出来了。
他抬起头,脸上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你这小子,不像是十六岁的。」
「我今年四十。」
老六愣住了。
陈砚笑了一下,嘴角的血流进嘴里,咸的。
「骗你的。」
老六没有再打第三拳。
他伸出手,抓住了陈砚的衣领,往后退。
陈砚被他拖着,脚在泥里划。
他立刻明白了老六要干什么。
雨有边界。
他自己量过——三丈。
三丈之内,人慢半息;三丈之外,一切照旧。
老六拖着他,退了四步。
湿气一下子断了。
空气重新变干、变硬,风从背后吹过来,冷得像刀。
老六的手,快了回来。
「你这雨,」他说,「是有边的。」
一拳。
砸在腹部。
陈砚弯不下腰。
他整个人被这一拳打得直挺挺往后退,脚在泥里犁出两道沟,人没有倒。
「【不肯低头】。」老六说,「你连倒都倒不下去。」
「那你就只能站着挨。」
第二拳。
第三拳。
陈砚嘴里的血来不及咽,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在数。
不是数拳头。
他数的是老六的呼吸。
【不知疼】的人不怕疼。可他不怕疼,不等于他不累。他出拳不留余力,三拳之后,胸口一定会起伏一下。
起伏的那一下,他的肩会往下沉半寸。
第三拳落下来的时候,陈砚动了。
他不是挡。
他是抓。
他抓住老六的手腕,整个人挂上去。
像一袋米,挂在一根杆子上。
老六愣了。
「你干什么。」
「我拖不动你。」陈砚说,「你也拖不动我。」
「我不会倒。」
老六往后退,想把他甩开。
甩不开。
不是因为陈砚有力气。是因为一个不会倒的人,是没法被拖走的。你拽他,他就直着跟你走;你推他,他就直着往后退。
他像一根钉在你手上的桩子。
老六骂了一声。
他松了手,往后退,抬脚要踹。
这一松,陈砚往前一扑,抱住他的腰。
两个人一起摔进了雨里。
雨一落下来,老六的手,又慢了。
陈砚趴在泥里,脸侧着,一口一口地喘。
他心里很清楚一件事。
【不肯低头】让他站得住。
【三更雨】让别人站不住。
一个站着的人,被一群站不住的人围着——
这就是他的打法。
不是打赢。
是让对方先垮。
雨停的时候,巷子里跪了四个人。
瘦高个跪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肩膀;矮胖子趴在门外的泥里,一直在呕;年轻的那个早就把柴刀扔了,靠着墙坐着,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老屠站在门板后面,剔骨刀还横在手里,可他握不住了。
刀掉下去,插进泥里。
老六站着。
他没跪。
但他也没有再动。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抖。
「你这条词条,还剩几次。」他问。
陈砚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片旧瓦。
青色的光暗了一分。
「二十九次。」他说。
这是假话。还剩二十八次。
他第一次用,就用掉了一次。而刚才那一下,其实不止一次——他为了撑住三十息,压了两次。
可他不能说二十八。
二十八是个能算的数。
二十九,是个还得再算一遍的数。
「二十九次。」老六重复了一遍,「够你死二十九回。」
「嗯。」
「那你最好别在青芜城死。」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
「老屠。」
「哎……哎!」
「这摊子,关了。」
「关了?六爷,这——」
「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
老六走了。
老屠看了陈砚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钻进屋里,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上。
陈砚站在巷子里,等腿不抖了,才往巷口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扶住墙。
扶着墙,呕了一口。
不是血。
是冷的。
雨把他整个人浇透了。他的肋骨、他的左肩、他被铁皮包着的那只手,全在疼。
他伸手摸了一下额头。
烫的。
肩上那只乌鸦忽然说:
「巷口。」
「嗯。」
「有人在看你。」
陈砚没有抬头。
他把手从墙上拿下来,慢慢地,直着腰,往巷口走。
巷口停着一顶轿子。
不是官轿,是那种两人抬的青布小轿,轿帘上绣着一朵白花。
轿帘掀着一角。
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上下,穿一身月白的绸子,手里捏着一枚玉。
他没有看陈砚。
他看的是巷子里那四个人。
「刚才那个。」他开口,声音很轻,「那是什么词条。」
轿边站着一个随从,弯着腰。
「回公子,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
「雨是真的雨。」随从说,「可那雨只落在巷子里。」
「小的从未见过。」
年轻人把玉在指间转了一圈。
「去查。」
「是。」
「查清楚之前,别动他。」
轿帘落下来。
两个人抬起轿子,往北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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