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一件事

落霞宗在城外四十里。

山叫落霞山。

山不高。

山是红的。

石头是红的，土是红的，连路边长的草，叶子背面都是红的。

周小满说，那是因为山上死过很多人。

「你怎么知道。」

「我哥说的。」

外门在下院。

一间屋，四张床，住四个人。

屋里有股味，是潮味混着药味。

墙角的水缸结了绿苔。

沈青梧被安排在药庐后面的小间。

那里原来是堆药的。

有一张床，一个窗。

窗很小，开在离地六尺的地方。

她睡着。烧退了一点。

许大夫跟来了。他说他这辈子没出过青芜城，这次算开眼。

外门的规矩，第一天就立了。

领牌子。

木的，一寸宽，三寸长。

上头刻一个「外」字。

刻得很浅。

孙铎说，牌子丢了，罚三个月工。

按手印。

跟那张纸上的手印一样。

红泥有腥气。

三年为期。

下院四个人。

除了他，还有三个。

两个是今年新进的，一个十五，一个十七，都瘦。

第三个是个老头，姓筐，别人都叫他老筐。

老筐在下院待了十一年。

「十一年。」陈砚说。

「嗯。」

「外门几年能进内门。」

老筐笑了一下，露出嘴里剩下的三颗牙。

「你看我像内门的吗。」

夜里，老筐坐在门槛上，用刀削一根木棍。

削得很细。

「后山的活，」他忽然说，「别接。」

「已经接了。」

老筐的手停了一下。

「接了。」

「嗯。」

他把木棍翻过来，继续削。

「那你就记住一件事。」

「什么。」

「进去以后，别站着不动。」

「为什么。」

「站着不动，它们就来。」

「坐着呢。」

「坐着也来。」老筐说，「慢一点。」

他削了一刀，木屑掉在门槛上。

「十一年，我进去过四回。」

「活着出来几回。」

「四回。」

「那你怎么没死。」

「因为我每回都站在门口。」

「门口它们不来。」

「门口它们先来。」老筐说，「来了，你来得及跑。」

「跑得过。」

「跑不过。」他说，「但它们不追跑的人。」

陈砚没有说话。

老筐把木棍举起来，对着灯看。

「这棍子，我削了十一年。」

「削它干什么。」

「进去之前，手里得有东西。」他说，「手里空着，人就想着回头。」

入宗第二天，卯时。

天还没亮透。

有人在门外叫。

「陈砚。」

「在。」

「跟我走。」

来的人二十来岁。

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拉到颧骨。

腰上一块木牌，牌上刻两道。

「孙铎。」他说，「内门。今天你听我的。」

路上又来了七个。

都是今年新进的。

最小的那个十三四岁，个子不高，背着一个比他还大的包。

包一直往下滑，他就一直往上提。

他一直在说话。

「师兄，你也是今年进来的？」

「嗯。」

「我叫周小满。满仓的满。」

「嗯。」

「我哥去年进来的。」

「嗯。」

「他不叫周小满。」周小满说，「他叫周大满。」

「……」

「我爹不会起名字。」

「包里是什么。」

「我哥的东西。」

周小满把包往上提了提。

「他走的时候，说山上冷，让我把他的旧袄带来。」

「带来了。」

「带来了。」

他把包口拉开一条缝。

里头露出一角蓝布。

「还有一双鞋。」他说，「新的。我娘做的。」

「他穿不上。」

「穿不上，也带来。」

他把包口合上。

「放在他床边。」

「他没回去。」陈砚说。

「没有。」

周小满把包往上提了提。

「去年冬天托人带过一句话，说年后就回。」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了。」

路上没有人再说话。

走了半个时辰。

雾一直在前头，没有散。

旧渡口在后山北面。

路上，孙铎讲过一遍规矩。

「到了地方，你们听我的。」

「里面的东西，叫残魂。」

「残魂没有身子，要上身才有力气。」

「所以你们进去，是给它一个身子。」

「给完呢。」有人问。

「给完就不是你们的事了。」

「给它一个身子，」陈砚说，「给几个。」

「一个。」

「一个人一个。」

「对。」

「三十七具骨头，」陈砚说，「三十七个身子。」

「三年，一年十二个。」

「一个都没成。」

「师兄。」那个十五岁的问，「去年死了几个。」

「三个。」

「怎么死的。」

「没按住。」

孙铎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回头。

两道铁门。

锈得发红。

门上钉着铁条，一条一条，横七竖八，像补过很多次。

门是关着的。

门上有抓痕。

不是从外往里。

是从里往外。

指甲宽，一道一道。

深的，能塞进一个指头。

「这抓痕，」陈砚说，「是新的。」

「怎么看出来。」

「旧痕是黑的。新的，里头还带灰。」

「三个月之内的。」

孙铎没有说话。

「三个月，」陈砚说，「有人在这儿抓过门。」

「是人抓的。」他说，「不是魂。」

门口坐着人。

陈砚站住。

门左边，靠墙。

坐着一排。

一具，一具，坐着。

背靠墙，腿伸着。

有的头歪着，有的头低着。

不是堆的。

是摆的。

摆得很齐。肩和肩之间，隔着一尺。

陈砚蹲下，看最靠外的那一具。

胸口的肋骨之间，有一根东西。

黑的，筷子粗，钉进去一半。

钉头是圆的。

「这是什么。」

「锁魂钉。」孙铎说。

「钉进去，它就跑不了。」

「人也跑不了。」

「钉子是铁的，骨头是白的。」陈砚说，「三十七具，没有一具的钉子锈。」

孙铎没有说话。

「铁在土里，三年就烂。」

「这个不烂。」

「因为这个不是铁。」陈砚说，「是骨。」

他伸手，用指甲刮了一下钉头。

刮下来一层白粉。

不是锈。

孙铎看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数一下。」陈砚说。

「数什么。」孙铎说。

「数人头。」

他数。

从左往右。

第一排十九具。

数到墙拐角，停了一下，又折回来数第二排。

第二排十六具。

第三排只有两具，靠着墙角，头挨着头。

十九加十六，加二。

「三十七。」

「什么三十七。」

「骨头。三十七具。」

「不可能。」

「你们册子上，去年死了几个。」

「三个。」

「三十七。」

陈砚看着他。

「剩下三十四个，谁埋的。」

孙铎的脸涨了一下。

「册子上就是这么记的。」

「谁记的。」

「宗门。」

「宗门数过吗。」

「……」

「三十七具骨头，一堆一堆摆在这儿。」陈砚说，「从头数一遍，半个时辰。」

「报上去的是三个。」

「剩下三十四个，」孙铎说，「没报。」

「为什么不报。」

「报了没人信。」

「不报，更没人信。」

「三年，没有人来数。」

孙铎没有说话。

「墙上刻着数。」陈砚说。

孙铎顺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

墙上有一排竖痕。

一道，一道，刻得很齐。

刻到第十九道，断了。

隔了一尺，重新刻。

「谁刻的。」

「死人不会刻。」陈砚说，「刻的人，后来也躺下了。」

孙铎的手按在刀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话很多。」

「我算数。」

后面几个新人不说话了。

有一个往后退了半步。

周小满站在原地，抱着他的包。

他看得很仔细。

看得太仔细了。

「进去。」孙铎说。

「不进呢。」

「按逃宗论。」

「逃宗怎么论。」

「打断腿，扔下山。」

「那我进。」

陈砚往铁门走。

走了两步，回头。

「都进来。」他说。

后面几个新人互相看了一眼。

跟着走了。

孙铎没有拦。

他又看了一眼周小满。

周小满没有跟上来。

他蹲在墙根底下。

他蹲在一具骨头旁边。

把那具骨头的鞋带解开了。

然后重新系。

系得很慢。

一圈，两圈，打一个结。

系完，把鞋帮理平。

站起来。

「这是我哥的鞋。」他说。

「你怎么知道。」

「他的鞋带，都是我系的。」

「左边松，右边紧。」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他左脚有毛病。松一点，不磨。」

「你系了多少年。」

「记不清了。」周小满说，「我六岁就会系。」

「他让我系的。」

「为什么。」

「他说他弯不下腰。」

周小满停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弯不下。」

「他是不想让我看见他的脚。」

「他的脚，少两个趾头。」

「干活的时候压掉的。」

没有人说话。

风从门缝里过去，铁门响了一声。

很轻。

陈砚走过去。

他蹲下，看那具骨头。

看了很久。

「周大满。」他说。

念了一遍。

「我记住了。」

「走了。」陈砚说。

周小满点了一下头。

把包提起来。

陈砚推开门。

里面是雾。

雾很白。

白得像有人在里面烧湿柴。

雾底下是河。

河不宽，二十来步。

水是黑的，很平，没有一点声音。

「这河有多深。」

「不知道。」

「有人下去过。」

「下去过的人，没上来。」

「那就不知道。」陈砚说，「不知道的，要记下来。」

「记了干什么。」

「下回有人问，你说不知道，」陈砚说，「他就知道，你没下去过。」

水上有一道痕。

不是岸边的船留下的。

是划开又合上的那种。

从上游来，往下游去。

很新。

岸上停着一条船。

船很小。

船头朝下游。

船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人。

是个人形的东西。灰的，很淡，能看见后面的雾。

它坐着，不动。

手放在膝盖上。

头朝着下游。

孙铎在门里站住。

「规矩，说一遍。」

「说。」

「往前走。走到船边。站住。」

「然后呢。」

「然后不要动。」

「它会自己上来。」

「上来之后呢。」

「上来之后，我们在外头封。」

「封什么。」

「封你们。」

「连人一起。」

「对。」

「封完了呢。」

「封完了抬出去。」

「抬去哪儿。」

「你不用知道。」

孙铎推了周小满一把。

「你，先。」

周小满的包掉在地上。

他没有捡。

陈砚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周小满前面。

「让开。」孙铎说。

「它不是在等人上身。」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见。」

孙铎看着他。

「它身上有一道缝。」陈砚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还没走干净。」

「它本来就死了。」

「死了的东西，没有缝。」陈砚说，「有缝的，是还没走干净的。」

孙铎没有说话。

他的手还在刀上。

但是他没有拔。

陈砚往前走。

雾往两边散。

他走到船边，站住。

他抬头看那个东西。

很近。

近得能看见它的脸。

脸是模糊的，五官像被水泡过。

只有眼睛是清楚的。

眼睛看着下游。

他顺着它的眼睛看过去。

雾散了一点。

河岸上坐着人。

不是一具。

是一排。

一排之后还有一排。

灰的，淡的，坐着。

全都朝着下游。

数不清。至少三十几个。

「三年。」陈砚说。

「你们钉了三年。」

「钉了多少个。」

孙铎没有回答。

「它散了吗。」

还是没有回答。

「它没散。」陈砚说，「你们钉的，是你们自己的人。」

他弯下腰。

船上盖着一张草席。

草席很旧，边角烂了。

他把草席掀开。

底下坐着七个。

坐着的。

全都朝着下游。

七个的手，都放在膝盖上。

七个人的姿势，一模一样。

像有人一个一个摆过。

不是摆的。

是坐下来之后，就没有再动。

最里面那一具，手边有个东西。

一个布包。

很小的一个，蓝布包的，包得很整齐。

陈砚伸手拿起来。

打开。

里面是半块饼。

干了，硬得像石头。

饼上有一排牙印。

很小。

他把布重新包好，放回去。

放回原位。

周小满跟了进来。

站在他身后三步远。

「师兄。」他小声说。

「嗯。」

「我哥，是不是也在里头。」

陈砚看着雾。

「三十七具。」他说，「进去以后，我数给你。」

雾把河面盖住了。

水没有声音。

风也没有。

陈砚往上游看了一眼。

「上游是什么。」

「不知道。」

「你去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船是从上游来的。」

孙铎没有回答。

「你没去过。」陈砚说，「可你说的是上游。」

孙铎的手，从刀上拿开了。

拿开得很慢。

他大概也不知道。

陈砚没有再问。

他把「上游」两个字记住了。

「他们都在等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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