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磨坊里多出来的半张图

磨坊是在卯时停的。

水还往轮叶上冲，轮子却只肯哆嗦。皮特·米勒扶着闸杆，往死里抬了一回，轮子发出两声钝响，反倒彻底不动了。

“完了，轴断了。”

艾登·维恩从磨盘底下伸出半张脸，鼻尖沾着糠。

“轴断了，你还能把它抬得哆嗦？”

皮特低头看他：“那你说是哪里断了？”

“先让我出来。”

“你就在底下说。”

“也行。反正断的是你的磨，不是我的腿。”

皮特骂了一句，把脚边的麻袋踢开。艾登从窄缝里挤出来，肩膀蹭了一层白灰。他没急着碰机器，先抓过皮特的手看了一眼。

皮特虎口有旧茧，食指却被闸杆磨出了新血泡。这两天他没少跟这台磨较劲。

“看手能把它看好？”皮特抽回手。

“能看出来你抬了不止一回。”艾登用拇指刮了刮食指侧面，“木销松了，冠齿也有问题。你再抬两次，水轮就能顺溪下去，省得我们拆。”

老雇工汤姆正在门边修筛子，闻言把筛框往膝上一扣：“那他可真是帮了大忙。”

皮特没理他，领着艾登绕到水轮边。溪水凉得扎手，两人卸开护板，摸到第三根轮辐，艾登的指头停住了。

三颗木齿崩了，断口一长两短。周围几圈也有裂纹，只是还没掉。

“能修。”他说。

皮特盯着那三处缺口：“城里的师傅来看过，要换整副冠齿，十天，先付一半钱。”

“他换他的，我修我的。”

“收多少？”

“晚饭管够。”

“你上回修水闸也是这么说的。”

“水闸漏了吗？”

“没有。你吃了我四顿。”

“所以它值四顿。”

汤姆在门边笑出了声。皮特回头瞪他，他又低头去穿筛线，穿了两次都没穿进孔里。

磨坊不能停。仓里的麦子带着潮气，再堆几日就要发热。村里更等不起，税吏虽说下月初六才来，布洛·塔恩手下的人什么时候按告示办过事？麦子还在秆上时，他们就敢先把收粮的斗借到各家门口。

皮特从后屋抱来一块干橡木。那是他父亲留下的，原本够做一扇门，边角上已经用墨弹过线。

艾登认得那几道线，也认得皮特抱木头的姿势。他没提门，只把木头接过来掂了掂。

“不够做整齿，够补。”

“怎么补？”

艾登从衣袋里摸出一小截炭条，又抽出那块随身带着的薄木板。板面被手磨得发亮，旧图擦了一层又一层，黑得几乎看不清底色。

他在地上画了齿根、槽口和一块斜楔。画到皮带绕过轮缘的位置，炭条停了。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是木轮。是一根铁轴，架在两只发亮的铁座上，转得极快。轴旁有人俯身听着，嘴里说了一句什么。那句话隔着许多杂声，他听不清，只看见对方袖口有一圈蓝边。

再一眨眼，眼前还是湿冷的磨坊。汤姆的筛线终于穿过去了，正在为此低声骂娘。

“往下画。”皮特说。

“在画。”

“你的炭没动。”

艾登低头，果然看见炭条把木板烧出了一个黑点。他把那点黑抹开，补了两道线，剩下的地方却空着。

皮特等了一会儿：“图呢？”

“在这儿。”

“这是一半。”

“好图都怕画满。”

皮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块木头：“你到底会不会？”

“会一半。”

皮特伸手来夺木板。艾登把胳膊一抬，将最重的铁扳手推到他怀里。

“您扶着这个，比扶我有用。”

“我扶它做什么？”

“等会儿运气站不稳，就拿它垫脚。”

皮特说他迟早要挨揍。话虽这么说，橡木还是留下了。

三个人拆了一上午。

木销锈在孔里，冲子敲下去，震得掌骨发麻。汤姆敲了十几下，手掌裂了，不肯再碰，说这东西比他爷爷还倔。

“你爷爷肯让人拆吗？”艾登问。

“不肯。”

“那还是它好说话。”

汤姆把手伸给皮特看：“东家，他气我，算不算工钱里的伤？”

“算。等他修好，你从他晚饭里扣。”

艾登蹲在轮辐旁，像没听见。他把每个卸下的木件按原位排在泥地上，连最不起眼的薄垫也没扔。排到第三根轮辐时，一块薄木片从墙缝里掉出来，差点落进水中。

他捞住木片。

上面有两道交叉线，一个小圈，圈外三道弧。下面挤着几个又直又硬的符号，像字，又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字。

他先以为是皮特记的尺寸，翻过来看，背面也有一道短痕。

那道短痕他认得。

他写字收尾时总会往上挑一点，不长，像被什么绊了一下。木片背面那道痕也这样。

“你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皮特凑过来。

“没印象。”

“这是你画的？”

艾登没回答。他把拇指按在那三道弧上，沿着笔画走了一遍。走到最后一道，他自然而然地在空中补了个小圈，和木片上的圈一模一样。

皮特看着他：“去年冬天以后，你就常干这种事。”

“哪种？”

“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

汤姆举着筛子过来，只看了一眼便说：“也可能是老鼠画的。”

皮特问：“老鼠还识字？”

“所以才是大事。”

没人接他的话。汤姆等了一会儿，自己拿着筛子走了。

艾登把木片收进衣袋，和炭条放在一起。他没有告诉皮特，自己刚才看见那根铁轴时，袖口也有一圈蓝边。

新齿用的是拼补法子。橡木削成斜楔，嵌进崩口，细麻绳在盐水里煮过，趁热缠紧，外面再压一道旧皮带。皮特嫌那根皮带太旧，艾登也没争，只让他把仓房里的备用皮带取来。

“那根要留着拉磨斗。”

“磨盘不转，磨斗留着装老鼠？”

皮特去了。走出两步，又回头：“你今天最好别饿。”

“为什么？”

“饿了没力气挨骂。”

到下午，磨坊外已经聚了七八个人。有人扛麦袋，有人空手，专门来看皮特的磨怎么被杂役修废。

第一次开闸，水轮先动，冠齿随后咬住。磨盘转得很慢，粉槽里却迟迟没有粉。

“没放麦，哪来的粉？”艾登说。

人群里有人笑。笑声还没落，皮特把半斗麦倒进磨斗，磨盘底下立刻传出一声尖刮。

“停。”艾登说。

皮特扶住闸杆：“刚转起来。”

“停。”

“后面还有三家等着。”

皮特把闸杆往下压了半寸，想先把这点麦磨完。水轮猛地一沉，皮带绷紧，发出一声短促的崩响。

艾登扑过去时，皮带已经甩脱。它擦着他的脸抽在木架上，打落一把碎木屑。磨盘向上一跳，又重重落回去。

汤姆抱住磨斗，麦粒撒了一地。

艾登双手压住闸杆。闸杆回弹，震得他腕骨生疼，他索性用整个肩膀压上去，直到水轮慢下来。

皮特站在旁边，脸白了一阵，随后红到了耳根。

“这就是你会的那一半？”

艾登脸上被皮带扫开一道口子。他碰了碰，指尖见血。

“这一半也没修好。”

有个扛麦袋的已经往后退，袋口漏了麦子也没顾上捡。另两个人凑在门边，低声商量现在去城里还来不来得及。

艾登没理。他蹲在轮边，先把甩脱的皮带理平，又拔出斜楔。楔块没有断，位置却偏了，麻绳松了一股。他把这几样东西一件件摆回地上，和拆下来时一样。

皮特看着他：“你还拆？”

“嗯。”

“再不成就等城里的师傅。”

“好。”

他答得太痛快，皮特反而没话了。

第二次，艾登削薄楔块，换了皮带绕法，又请汤姆把磨盘上的残粉扫净。闸门只开了一半，水轮转得叫人着急，尖刮声却还在。

艾登把手贴在木架上。架子每过一阵便轻颤一下。

他忽然松开手：“垫片。”

皮特问：“什么？”

“少了一片。”

地上那排旧木件里，最薄的垫片颜色太深，方才被他当成了两块叠在一起。汤姆用小刀撬开，果然是两片，其中一片边缘已经烂了。

艾登照着它削了新的，装回去，再试。

汤姆还抱着磨斗，等了一会儿，没见它再跳，才敢把胳膊松开。

那道细刮没了。低沉的摩擦声顺着地板传上来，一阵接着一阵。艾登闭上眼睛听了片刻，肩膀才松下来。

皮特捻起新出的粉，放进嘴里尝了尝。

“糙。”

“橡木齿也硌牙？”

“粉糙。”

“今天只能这样。你非要细的，可以拿嘴再嚼一遍。”

皮特把第二把粉撒回槽里，没舍得扔。

雾薄了些，艾拉·肖从坡上下来。她裙角沾着泥，耳后有一小块皮肤被日头晒红了，手里拎着药篮。篮里的陶罐相碰，叮的一声，艾登便抬起了头。

她先看他的手。

“伤哪儿了？”

“没伤。”

艾拉的目光移到他脸上：“那是磨坊长嘴了？”

艾登这才觉得脸上的口子开始疼。

她让他坐在门槛上，拿净水冲掉血污，又把几片药草嚼烂，敷在伤口上。艾登苦得往后躲，后脑勺撞在门框上。

“别动。”艾拉说。

“你这药是不是放错了？”

“没错。”

“那它怎么专门治听话的人？”

“因为不听话的都疼死了。”

汤姆正在扫撒在地上的麦子，听见这句，扫把一歪，把一小堆麦又扫散了。

艾拉没再搭理艾登。她揭开篮子底层的布，里面有一块黑面包，切得四四方方，只有巴掌大。

“吃了再上药。”

“药已经上了。”

“那就吃完再走。”

艾登接过来，掰下一角。面包硬得掉渣，里面掺了不少麸皮。他慢慢嚼完那一角，趁艾拉低头收陶罐，把剩下的塞回篮底，拿药草盖好。

艾拉看见了，没伸手。

“仓里还有粮吗？”她问。

“磨坊有。”

“我问你家。”

艾登把拇指在食指侧面上刮了一下：“还有点。”

“多少？”

“够我找到下一顿。”

艾拉把盖布拉好。她没拆穿他，也没再把面包拿出来，只说：“晚上来拿药。别喝溪里的水。”

“你的药用什么熬？”

“热水。”

“那我去。”

炉膛里的火早熄了，余温还留在砖上。艾登把手背贴了一下，答应晚上去。

艾拉提篮上坡，走到那棵歪树旁，停下来把篮里的东西重新装了一遍。艾登看见了，转回磨坊，没喊她。

之后还有三次试转。

空转时，木架有一点点晃；载糠时，磨盘压不实，声音浮；载麦以后，动静才沉下去。艾登把三种声音分别记在木板上，画一道横、两道横，最后画了个小圈。

画完，他盯着那个小圈看了很久。

皮特凑过来：“又怎么了？”

“没什么。”

“你一这么说，就是要多收钱。”

艾登把木板翻过去，没让他看木片上的旧记号。他伸手碰了碰衣袋，那几个陌生符号还在。

门外的人重新围上来，麦袋一只挨一只，排到坡下。

“今天只磨一半。”艾登说。

立刻有人急了：“凭什么？我天没亮就来了！”

“你来得再早，它也只肯干这些。”艾登指了指刚补过的冠齿，“湿的多的先来，家里等着下锅的排第二。其余的，我告诉你们去哪找干橡木、干榆木。三日后能换整齿，到时候再快。”

“你说了算？”

“现在我说。等它坏了，就轮到城里师傅说，十天，先付一半钱。”

那人看了看皮特。皮特正在钱袋里摸收来的铜币，头也没抬：“听他的。”

有人骂着扛袋子走了，也有人留下问木料。艾登逐个看麦袋，潮得厉害的往前排。他把各家要备的东西写在木板上，写完让人抄，抄不走的就替他们记着。

日落前，皮特塞给他两枚铜币。

“晚饭。”

“多了。”

“明天那份。”

“明天还来？”

皮特朝那把最重的扳手努了努嘴：“运气不是还没站稳么。”

磨盘还在转。艾登靠着墙听了一会儿，竟有些犯困。白粉从磨缝里漏下来，一个小孩趁大人不注意，伸手抓了一把，被他娘拍在手背上，哇地哭出来。

艾登睁开眼，正想笑，村外的铜锣响了。

第一声，磨坊里没人当回事。

第二声，皮特直起了腰。

第三声，坡下排队的人开始往村里望。

雾中先露出马头的影子，接着是税吏的黑帽。最前面那人一手牵马，一手提锣，锣边包着红布。后面两辆空车，车轮碾过泥路，没有装粮，分明是来这里装的。

皮特低声说：“告示写的是下月初六。”

艾登看着那两辆空车：“他们提前了六天。”

提锣的人已经看见磨坊，朝这边走来。

艾登把木板上的字抹掉一半，只留下各家该备的木料。刚磨好的面粉还堆在槽里，带着磨盘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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