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一斗麦子两道皱纹

铜锣敲到第四声时，磨坊前已经没人说话了。

提锣的税吏在坡下勒住马，朝磨坊里看了一眼。他身量不高，黑帽压得很低，腰间挂着一块验粮牌。跟在他后头的人抬下一卷油布，在歪树上展开，拿两枚铁钉钉住。

油布上写着几行黑字：秋粮提前开验，明日辰时，各户携票候秤。私磨私藏，一并计入。

“不是还没到下月初六吗？”有人问。

没人答。

黑帽税吏翻身下马，走到磨坊门口。他看见粉槽里的白面，又看了看刚补好的水轮。

“你修好的？”

皮特上前半步：“我的磨，我让人修的。”

“修得挺快。”税吏说，“明早开秤，谁家磨得多，记得如实报。”

“不是还没到下月初六吗？”皮特又问了一遍。

黑帽税吏把验粮牌拎起来，让他看清牌上的刻痕。

“布洛老爷替王上催粮。下月初六是你们种麦的日子，不是他收粮的日子。”

他说完便走。两辆空车调了个头，从原路离开，车轮碾过泥水，留下两道深沟。

下一刻，磨坊前炸了锅。

“先磨我家的！”

“我家孩子病了，等着下锅！”

“我家只有一袋，先磨我家的！”

皮特嗓子都喊哑了，自己先被人推得撞在门框上。

艾登没有跟着喊。他爬上磨坊前的石阶，把那把最重的铁扳手往门板上一敲。

铛的一声，近处几个人停了嘴。

“ 湿的先磨，家中断粮的先磨，其他人把袋子排好。”他说，“再挤，今天谁也别想磨。”

“凭什么你说了算？”

“因为现在轮子听我的。”艾登把扳手杵在地上，“谁不服，等它听你的，再挤不迟。”

皮特抹了把脸上的唾沫星子，伸手把最前头的两个麦袋拽了回来：“照他说的排。再乱，磨坊关门，你们去找税吏讲理。”

这话比扳手有用。

队排起来时，日头已经偏西。有人跑回家取袋子，有人一边排队一边骂人，还有妇人抱着孩子坐在麦袋上，眼睛一直盯着磨斗。

艾登让人把湿的摊在门板底下晾，能烘的先烘，磨斗里每次只添七分满。磨盘转得比先前快了，白粉一股股落进槽里，看着喜人。

不到一个时辰，麻烦来了。

磨盘底下的木轴开始发烫。

皮特刚把手贴上去，立刻缩了回来。

“烫的。”

“嗯。”

“嗯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还能烫一阵，再烫下去就麻烦了。”

艾登把闸门压小。磨盘慢下来，出粉跟着少了，排队的人立刻往前挤。

皮特急得跺脚：“你再压，今晚就磨不完了！”

“轴磨坏了，明晚也磨不完。”

“你修的时候怎么不说？”

“它现在才热。”

人群里响起一阵嘘声。有人催，有人骂，一个老妇人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生怕再排一晚。

艾登听不见似的，趴在磨盘旁听了听，又让汤姆摸了一下轴架。

“木头发胀，咬得太紧。得刮油，还得让它歇一歇。”

“歇？”皮特指着外头的队伍，“你让他们去歇吗？”

“让他们看着磨盘歇。”艾登站起来，“至少知道粮食不是从地上长进斗里的。”

这话把皮特噎得直瞪眼。

两人正争着，汤姆搬动磨斗时手背被飞起的一截木屑划开，血珠子冒了出来。他咧了咧嘴，没敢停手。

艾拉正好提着热水进来，一眼看见他手上的血。

“都停。”

皮特说：“马上就好了。”

“我说，停。”

她说话不大声，磨盘倒真慢了下来。

汤姆坐在门槛上，艾拉替他挑掉木屑，敷上药草。皮特在旁边催，她头也不抬。

“要出粉，先装护板。碎片打在脸上，你替他挨？”

“装上护板又要费半天。”

“半天，比瞎一辈子便宜。”

艾登看了看磨斗上方空着的护板位置。方才修轮时拆下来了，他本打算换整齿时一并装回去。

“是我的错。”他说。

皮特一愣：“你方才不还跟它算账吗？”

“算账不耽误认错。”艾登从墙边拿起旧护板，又量了量磨斗，“汤姆，手还能扶木吗？”

“能。”

“扶着。我装板，你替我看着木轴。烫到不能碰手就喊。”

护板重新钉上，磨斗前便窄了一半，添麦时得侧着身子。皮特嘴上嫌慢，搬起袋子来倒比先前稳了。

木轴热一阵，艾登就停机抹一层动物油。油是用热汤化开的，抹上去滋滋作响。他又让人取来湿麻布，绑在轴旁降温。磨盘便这样转一阵、停一阵，谁也不敢再催。

天擦黑时，坡下又来了一个人。

那人从雾里钻出来，先露出圆滚滚的肚子，再露出一张圆脸。个子不高，肩上挎着一只旧布包，腰带上的钱袋被手按了一下，才抬脚进磨坊。

他嘴里有东西，腮帮子一直在动。

“哪位是皮特·米勒？”

皮特上下打量他：“收债的？”

“给膳房收账的。”那人从布包里抽出一张折过的纸，“班乔·克鲁姆。山脚小修道院的膳房记着我，你们磨坊欠着它。”

“膳房也放债？”汤姆问。

“不放债。”班乔把那截嚼剩的硬面包边咽下去，“放粉。”

皮特的脸上挂不住了。

班乔把账单在磨坊的旧桌上铺开，又掏出一支断笔。他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着，像有一副看不见的算盘正在那儿响。

“去年腊月，膳房垫给你们四斗粉，救急用。说好了开春还。开春你们说水轮坏了，夏天说税重，眼下秋粮都收到了。”

皮特咳了一声：“修轮花了不少钱。”

班乔指着账上的一行字：“这里记的是修轮木料，十九枚铜币。”

“对。”

“不对。”班乔的手指在那行字下面敲了两下，“橡木、楔块、麻绳、皮带，全都算进去，也到不了十九。多的那部分，是去年腊月的四斗粉。”

磨坊里静了一瞬。

汤姆悄悄看向皮特。皮特盯着账本，耳根慢慢红了。

“去年冬天村里闹病。”他低声说，“几户人家连麸皮都吃光了，我不能看着他们饿死。”

“所以我没把孩子搬出来讨债。”班乔说，“可账不能换件衣服，就当自己也是新来的。”

艾登看着账本：“你怎么知道这些木料的价？”

“买木头的时候，我在场。”班乔说，“据我所知，那天你还赊了膳房半桶油。”

他说“据我所知”时，拇指在钱袋上按了一下。

艾登看着这个动作，没有追问。

“这笔旧账拖到今天，是皮特理亏。”艾登说，“可你现在把钱拿走，磨坊明天就得停。停三天，你收回的不是十九枚铜币，是几捆湿木柴。”

班乔把断笔横在纸上：“那你说怎么办？”

“三天。”艾登道，“我们连夜修齿，多磨粉。三天后，连本带利还你。”

“凭什么信你？”

“凭你现在还没拿走什么东西。”

班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转动的磨盘，忽然朝旁边的小锅伸出手。

锅里的麦糊熬得正稠，是艾拉给几个人垫肚子的。班乔舀了一勺，吹了吹，放进嘴里尝。

他咂摸了一下。

“七成麦，两成半糠，还有半成，是锅底灰。”

汤姆瞪大眼：“这也能尝出来？”

“糠倒多了。”班乔把勺子放回锅里，“好磨坊出的粉，不该是这个味道。”

艾登看着他：“你这舌头，能做账房。”

班乔摇头。

“舌头只会吃饭。肚子才记仇，账才记得久。”

皮特没忍住，笑了一声。艾拉也弯了弯嘴角。

班乔没笑。他从布包里拿出一枚木牌，推到皮特面前。

“三天。多一天，我拿走两块橡木；再多一天，我拿走的就不是木头了。”

“成交。”皮特一把抓过木牌，“今晚你喝麦糊，不收钱。”

班乔看了看锅，又看了看他说：“两碗。”

“你不是刚尝过一勺？”

“那是验账，不是吃饭。”

队伍再次动起来。

艾登一边看着磨盘，一边听各家报粮数。谁家还剩几袋，谁家欠多少税，谁家等着明早去秤粮，全都乱糟糟地挤在一起。

他让人取来磨坊记工钱的木板，擦干净炭灰，分了三栏。

左边写户名，中间写余粮，右边写欠税。

起初只是随手一记。记到后来，他自己停了下来。

最前头一家，欠税两斗，仓里还剩三袋半麦。第三家欠税三斗，却只有一袋湿的。第七家欠税不到一斗，看脸色倒像是已经两天没吃过整饭。

欠得多的，不一定最先断粮。欠得少的，也未必有余粮。

艾登把拇指在食指侧面刮了两下，又添了最后一栏：能撑几日。

排在第七位的是个老织工。

他背着半袋麦，走近磨斗时腿有些抖。袋子已经很旧，缝线发黑，四角磨出了毛边。坡下还有个七八岁的男孩，裹着女人的旧披肩，抱着膝盖等。

“先磨这些。”老织工说，“磨完我就走。”

皮特解开袋口，往斗里倒。麦粒哗啦啦流下去，斗快满时，老织工的手一下按住了袋口。

“别倒完。”

“怎么了？”

“底下……底下是种子。”

皮特看了看袋子，又看看外头的天色：“这点也要磨？”

“湿的吃了会病。”老织工低声说，“孙儿还小，不能吃。”

皮特伸手要解袋底的扎绳。老织工立刻把袋子抱进怀里，动作快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艾登走过去，没碰他，只把袋子连人轻轻转到背风处。

“袋子翻过来。”

老织工脸色一白。

“我不记。”艾登说，“也不告诉别人。”

老织工看着他，慢慢把袋底翻了出来。

夹层里果然还收着几把麦粒，用一小块干净的布裹着，包得整整齐齐。那是能留到来年开春的种。

艾登替他重新扎好，又把袋子翻回正面。

“湿的先磨。这点干种留着，别让人看见。”

老织工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冲他点了点头。

皮特转过身去，拿袖子擦了一下脸，骂天太冷，眼睛都给吹疼了。

班乔站在桌边，看着木板上的三栏，忽然问：“你最后加的那栏，是给谁看的？”

“给自己。”艾登说，“照着税排，越排越不对。”

“哪里不对？”

“按他们报的数字，交完税，村里有一半人熬不到月底。”艾登道，“可按往年的收法，这税不该这么收。”

班乔没有接话。

艾拉提着空药篮从磨坊里出来，听见这句，看了一眼木板。

“要算谁先撑不住，得知道谁病了、谁老了、谁家还有孩子。”她说，“只看粮袋，看不出谁家锅里已经空了。”

“那就麻烦你。”艾登把炭条递给她，“列个名单。别写欠税多少，只写能干活的有几个，病的有几个。”

艾拉接过炭条，看着上面黑乎乎的手印，皱了皱眉，还是收下了。

“明早呢？”皮特问，“税吏辰时就到。”

“明早磨他们的麦子。”艾登说，“秤是税吏的，磨盘是我们的。他们要我算粮，我先把粮算清楚。”

班乔低头看了看账，忽然伸出手，把艾登木板最下面的一枚炭痕抹掉，重新写了个数。

“这里算错了。”他说，“你多给了那户半碗能撑的日子。”

艾登看向他。

班乔正把断笔收进布包，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粮食账，错一碗，死人。”他说。

夜更深时，磨盘还在低速转着。木轴不再发烫，护板拦住了木屑，粉槽里的白粉堆得老高。

班乔坐在门边喝完第二碗麦糊，终于把那张旧账单折了起来。

艾登蹲在地上核对最后一户。炭条快烧到手指，他就着炉火吹了吹。

“喂。”班乔忽然说。

艾登抬头。

班乔把钱袋按回腰上，另一只手搭在账本上。

“你这张板子，记的不是欠税。”他说，“是他们还能活几日。”

“所以？”

班乔把账本合上。

“多出来的税，不是算盘能磨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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