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磨坊的门便被人敲响了。
皮特披衣开门,外头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有人抱着税票,有人攥着木筹,还有人把装过麦子的空袋也带来了。
“不是说辰时开秤吗?”皮特睡眼惺忪,“都挤在我门口做什么?”
“税所换了话。”坎伯把一张皱纸举起来,“一早有人到村里说,今日只预验磨坊,明日才去村场公秤。”
人群顿时嗡的一声。
“昨日告示写得明明白白!”
“耍人呢?”
“粮都翻出来晾了,明日下了雨算谁的?”
皮特还想问,坡下已经传来马蹄声。
黑帽税吏带着两名跟班进了院。他没理会那些抱怨,先绕着水轮走了一圈,又让人记下粉槽里的存粉。
“修得不错。”他说。
皮特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会听见这句。
税吏接着说:“磨坊修好后出粉多了,按包税所新规,要另缴一成增产税。明日验粮时一并结算。”
“增产?”皮特的声音一下高了,“我修磨是为了让村里吃得上粉,不是给布洛多缴一成的!”
“吃得上粉,缴得出税,正好。”税吏说,“修不起,就让它坏着。”
两个跟班笑了一声。
皮特撸起袖子要上前,艾登抬手拦在他身前。
“规矩白纸黑字?”
税吏拍了拍怀里的纸卷:“明日村场,布洛老爷亲自到场。有字,有秤,还有人证。你们若觉得规矩不好,可以当着他的面说。”
他扫了一圈人群,声音不高,却正好叫所有人都听清。
“聚众拦车、毁损秤具、撕毁税票,罪加一等。”
没人再说话。
税吏留下一张新告示,钉在昨日那张油布旁边。两张纸在晨风里拍得直响,一张催粮,一张催得更急。
等马蹄声远了,皮特才一拳砸在门框上。
“墙!”他咬着牙说,“这就是堵墙!”
“墙昨日就在,只是今日砌到你鼻尖了。”艾登把两张告示都看了一遍,“先别撞。”
“那怎么办?等明日他们把斗往咱们嘴里塞?”
“先弄清楚他们到底多拿了多少。”
艾登让人把磨坊里两张桌并到一起,又叫汤姆搬来几块干净木板。
“谁家愿意对票,把票和木筹带来。票不离手,我不收原票,只抄数。”
一开始没人动。
税票看着破旧,却关系到一家人的粮。有人担心被税吏看见,有人觉得对也白对,更多的人只是怕。
最后还是坎伯先走上来,把一截木筹拍在桌上。
“我家先对。”
他这一动,后面几户才慢慢围拢。
艾登让各家先找同一袋粮留下的三样东西:磨坊的粉牌、村口验粮的木筹、税所的纸票。
坎伯家的那袋麦,袋角缝着一小截黑麻线,三样凭据上都刻着同样的月牙缺口。
磨坊粉牌上写着一斗一升。
村口木筹上刻的是一斗三升。
税所蓝票上,墨色清楚地记着一斗六升。
“这不是一袋吗?”汤姆凑过来看,“怎么越走越多?”
“走到税所,它会自己长?”皮特拿过木筹,翻过来又翻过去。
第二家对出来更怪。磨坊记的是一斗二升,村口刻一斗四升,到了税所,纸票上成了一斗七升。
那家妇人盯着最后一行,脸一下白了。
“我家根本没有这么多粮。”
“木筹是村口的人给的。”她男人低声说,“纸票也是他们拿回去盖印,再发还给我们。谁敢问?”
艾登没急着下结论,又让人把后面几户的凭据依次摆出来。
七户人,七组票筹。
磨坊记的最轻,村口多出一到两升,到了税所,还要再加湿耗、袋皮和所谓折损。最狠的一户,同一袋粮在三个地方差了五升。
班乔坐在桌角,嘴里嚼着茴香籽,手指在桌下轻轻敲。他把每户的差数拆开,分门别类记在纸上。
“湿耗能算差这么多?”艾登问。
“湿耗能解释潮粮。”班乔把笔头咬了咬,“不能解释干粮也跟着涨。”
“那就不是潮气。”
“是有人手潮。”
皮特哼了一声:“账房先生也会说人话了。”
“我只是偶尔允许自己说。”
有人凑过来看班乔的纸,见他写得密密麻麻,忍不住问:“你这些数,回去不会乱说吧?”
班乔停下笔,认真想了想。
“我的算盘从不说谎。”
汤姆问:“那它会不会算错?”
“错是会的。”班乔把账本翻过一页,“它不说谎,就是经常挨打。”
艾登抬头:“谁打的?”
班乔没答话,拿笔杆点了点纸上几个空着的格子。
“填不平的数打的。它们下手没轻没重。”
几个人听得发怔。皮特先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没什么欢喜。填不平的数,明日就要压在全村人头上。
艾拉提着药篮进来时,正听见这句。
她把篮子放在桌边,从里面取出一本用油布裹着的薄册。
“光对粮数,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皮特问。
“这些粮原本是要留给谁。”
艾拉翻开药草赊账簿。册子不厚,边角卷得厉害,里面许多名字被药水洇开,仍能看清后面的数目。
“这几家,春里赊药,秋收后拿药草抵税。布洛手下收药,价钱压到市集的一半。剩下那一半,还是欠着。”
她指着其中一页。
“欠我的不止是药钱。这里有人把给孩子退烧的药交出去抵了税,烧还没退,药先没了。”
坎伯盯着那一页,半晌才道:“我家小子上个月烧得说胡话,就是靠肖家的药挺过来的。”
“少了这一页,明日他们只会问粮在哪里。”艾拉合上册子,“不会问孩子烧退了没有。”
磨坊里没人笑了。
艾登看着她,把册子轻轻推回去。
“明日你也来。你记他们的话。”
“什么话?”
“他们怎么解释湿耗,怎么解释袋皮,怎么把黑的写成规矩。”艾登说,“一句都别漏。”
轮到第七户时,老织工站在人群外,没上前。
他的税票攥在手里,已经被手汗浸软了。纸边起了毛,四角向内卷着,显然被反复打开过许多次。
“老织工。”艾登朝他招手,“只差你这一户。”
老人摇头。
“我家不多。”
“多不多,看了才知道。”
“我说不多,就是不多。”
周围有人催他,他还是不动,手背绷得发青,指节白得吓人。
皮特走过去:“不就一张票?放心,他看了不会少你一块纸。”
老织工忽然把票抱进怀里。
“不能给你们。”
这一下,众人都静了。
皮特皱起眉:“我们又不是税吏,谁抢你的?”
“不是怕你们抢。”老织工低着头,手指摸着票角,“背面有东西。”
没人再催。
老织工站了半晌,才把那页纸小心掀开一角。纸背果然有几行小字,墨色很淡,笔画却横平竖直。
“这是我儿子写的。”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去年他替人扛包,欠了债。最后一笔,是在这张票背面记下的。他说秋收还。秋天没到,人就没了。”
老织工用拇指蹭了蹭纸边,像要把那几个字上的灰蹭掉。可他越蹭,纸越薄。
“我不能拿它出去给人看。”
皮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艾登从桌上拿过一张白纸和炭条。
“那就不拿。”
老织工抬起眼。
“我只抄正面的数字。你捏着票,不放手。抄完,原票还是你的。”艾登说,“明日验粮,我也只用抄下来的数。谁要看你的纸,让他来找我。”
老织工盯着他看了很久,才慢慢把税票摊开在膝上,两只手一直按在纸边。
艾登蹲在他面前,一笔一画抄下粮数。抄到纸背有字的位置,他把眼睛侧开,不往上看。
“好了。”
他把抄纸递过去,让老织工确认。
老人看完,点了点头,把税票贴身收好。
“谢谢。”
“能拿到这个数,比在这里骂一夜有用。”
老织工走后,皮特把磨坊后门闩上,低声道:“明日要是输了,他们第一个找你。”
“我知道。”
“知道你还沾?”
“账都已经记到全村人头上了,我躲不掉。”
皮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三块干净木牌、两根新炭条和一把小刀,啪地放在桌上。
“东西借你们。”
艾登拿起木牌,发现下面还压着一截细麻绳。
“不签名?”
“不签。”皮特把双手背到身后,“我家磨坊的牌子还要靠包税所发。名字上了你们的纸,明日他们就能把我的磨说成贼窝。”
“明白。”
“别用这个眼神看我。”皮特别过脸,“我不是怕事。我是怕连最后这口磨都保不住。”
“磨还在,至少明日还有粮可验。”
他把木牌分给汤姆、艾拉和班乔。
“明日汤姆记秤。秤杆往哪儿偏,秤砣换了没有,每一斗报多少,你全记下。”
汤姆接过木牌:“我大字不识几个。”
“画道道。一道一斗,长杠加半斗。人在秤边,眼睛别离开秤杆。”
汤姆拿着炭条,先在泥地上练。他画一道长杠,又添了半道,画到第七道时停下来问:“这样明日真看得懂?”
“比税吏认真就够了。”艾拉说。
汤姆咧了咧嘴,把木牌揣进怀里。
“班乔记袋。”
班乔抬起眼:“我不看秤?”
“你看袋口缝线、木筹缺口、搬袋次序。”艾登说,“谁的袋子进了秤,谁的袋子出来,别让他们趁乱换。”
班乔把木牌放进怀里:“这比看秤有意思。”
“艾拉记话。”
艾拉接过炭条:“多杂都记?”
“越杂越好。”艾登道,“他们说明日湿耗几升,你就写几升;说袋皮折几分,你就写几分。谁说的,对谁说的,都记下。”
“那我若听不清呢?”
“问一遍。”
皮特听得直皱眉:“人家能由着你问?”
艾拉看了他一眼:“我一个药草师,听不懂官话,不是很正常?”
皮特被噎了一下,没话了。
艾登又把三块木牌拿回来,在每块背面刻了一个不同的记号,免得明日慌乱中拿错。
班乔看着他刻,忽然道:“你已经认定明日会动手脚。”
“不是认定。”艾登说,“是提前给他们留地方。”
“留地方做什么?”
“记账。”
村中场院直到入夜还有人走动。
各家把要验的粮重新装袋,把缺口缝牢,又按艾登说的,在袋口内侧多缝了一截自家才认得的线。有人偷偷往斗里加了一把土,被旁边的人骂了一顿,又乖乖倒了出去。
艾登在磨坊门口坐了许久。
木轴已经凉透,磨盘静静停着,新换的橡木楔块被水汽浸得发暗。护板钉得很牢,木屑没有再往外飞。
班乔把抄好的差数折成四份,一份塞进自己怀里,一份交给艾登,一份让艾拉带走,最后一份压进磨坊的粉槽底下。
“留这么多做什么?”汤姆问。
“一份丢了,还有一份。”班乔说,“全丢了,就说明有人来过。”
皮特听完,立刻拿了根粗木顶住后门。
“至于吗?”
“明日的账,今晚先别丢。”班乔说。
他嘴里仍嚼着茴香籽,手却把腰间钱袋按了一下。
夜里,磨坊的火烧得很小。
艾登睡在草堆上,耳边一直是磨盘停转后的余声。睡到后半夜,他被一阵冷风弄醒,先是听见门板轻轻响了一声,接着,磨斗上方漏进来的月光忽然亮了些。
他坐起来,摸过身旁的铁扳手。
火堆只剩一点红。磨坊里空空荡荡,后门还顶着,汤姆在角落里打呼噜,皮特的鼾声从里间传出来。
艾登提着扳手走到磨斗前。
新装的那块护板不见了。
原本钉护板的地方只剩两排黑洞,钉子落在地上,被人踩进湿泥里。冷风从空口灌进来,吹得磨斗里的残粉轻轻打转。
他蹲下,捻起一枚弯了的铁钉。
有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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