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村场已经站满了人。
场心支起一座大秤,秤杆比房梁还粗,秤盘是新白木,茬口还泛着光。长凳上摆着笔墨、纸卷和印盒,黑帽税吏站在秤尾,验粮牌在腰上一晃一晃。
皮特挤在人堆里,手心全是汗。他天不亮就起来,把昨晚被拆走的护板位置钉了块旧门板,钉子敲得歪歪扭扭。
“真把秤架到村里来了。”他低声说,“多少年了,公秤一直搁在镇上。”
“镇上的秤,管不住提前六天的告示。”艾登说。
艾登起得比皮特还早。拇指在食指侧面刮了一夜,刮得那处皮发热。
辰时未到,马蹄声从雾里过来。
布洛·塔恩骑着一匹枣红马,走进村口才慢下来。他三十多岁,斗篷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靴子干净,手套白净。他在马背上扫了一眼村场,像在自家仓房里清点囤底。
下马,摘手套,交给跟班,不紧不慢。
“乡亲们受苦了。”他说,“秋粮早晚要验,早验早安心。”
没人接话。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让人不知道怎么答。
艾登先看的是他的手。手指细长,掌心白净,食指侧面一块淡墨渍,右手无名指戴一枚磨亮的银戒。这双手最近写过不少字,没干过别的。
布洛的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落在磨坊方向。“听说磨坊修好了。谁修的?”
人群往两边让开一条缝。
“我。”艾登从缝里走出来。
“叫什么名字?”
“艾登·维恩。”
黑帽税吏翻开册子,蘸墨,一笔一画记下,还念了一遍,像要让墨干透。
皮特在人堆里闭了闭眼。
布洛倒笑了:“一个杂役,能把塔恩家三代的磨修转。米勒家的福气。”
“磨是皮特家的,我只是帮工。”
“帮工好。”布洛点头,“帮工不担责。”
他抬了抬手:“开秤。”
第一户是坎伯家。两袋麦抬上秤盘,黑帽税吏报数:“毛重一石二斗。除袋皮一升,湿耗二升,折损一升。净重一石一斗六升。”
坎伯愣住:“我家的麦是晒干了的!”
“晒过也返潮。”税吏眼皮都不抬,“湿耗折损,一体计入。”
第二户、第三户,算法一模一样。先扣袋皮,再扣湿耗,最后扣一笔说不清的折损,扣完报出来的数,比各家自己估的少了整整一截。
汤姆站在秤边,照艾登教的画法,一长杠一短道,画到第六户,指头全黑了。
班乔蹲在长凳不远处,嚼着茴香籽,眼睛不看秤,只看袋子。
第七袋抬上去时,一个扛包的脚夫过来搭手,袋子在秤盘边上打了个转。班乔咳了一声。
“这袋角上,”他说,“原来有个月牙缺口。”
那袋麦的袋角干干净净,月牙缺口不见了。坎伯扑过去翻袋口,缝线是新挑开又缝上的,针脚密得不像村里人的手艺。
“换袋做什么?”
“兴许是扛的时候撕了,补了补。”黑帽税吏淡淡道,“能有多少差别?”
“一袋差一升,十袋就是一斗。”班乔说,“我肚子胖,账不胖,装不下这么大的差别。”
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
布洛摆摆手,让脚夫退开,亲自走到秤前。
“既然有人不放心,今日就称得仔细些。谁有疑义,站出来说。”
没人站出来。
艾登站出来了。
“我有一个疑义。”
布洛看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不懂官秤。”艾登说,“我只修磨。磨盘转起来,哪里咬齿,哪里发热,耳朵听得出来。方才几户称下来,我发现一件事。”
“说。”
“第一户的麦干,第七户的麦湿。干的和湿的,损耗本该不一样。”艾登掰着指头,“可每一户扣完袋皮湿耗,报出来的数,都比自家估的少了整整一截。干麦少,湿的也少,少的法子一模一样。布洛老爷,湿耗这么懂事,会认人?”
人群里起了嗡嗡声。
布洛不恼,反而笑了。
“你的意思,是我的秤有问题?”
“我不敢。”艾登说,“您的秤太好了。斗还没放上去,先称出三斤威风。这样的秤,我只怕它太有本事——连空气放上去,都能称出三斤。”
这回笑声压不住了。
班乔凑到艾登身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别夸。他真信,下回收空气税。”
布洛听见了半截,笑意淡了些。
“既然你说秤好,”他说,“那正好。我包税所的秤,经得起任何人验。你想怎么验?”
艾登等的就是这句。
“不用我的东西验。”他说,“用您的规矩验。艾拉——”
艾拉提着药篮从人堆后走出来,篮里六包药草,麻绳扎口,绳结各不相同。
“按包税所的规矩,药草抵税,先过公秤。我带了六包,求老爷先称个准数。”
布洛看了一眼篮子:“准数要有凭据。你的凭据是什么?”
“磨坊的小秤。”艾拉解下第一包,“昨夜在皮特的磨坊称过,每包五斤整。绳结是记号,结上有几股,就是第几包。班乔先生看着称的。”
班乔点头,摸出一张纸:“六包各五斤,一两不差,我画的押。”
布洛的笑停了一瞬。
“抬上去。”他说。
第一包放上秤盘。税吏拨砣,秤杆翘起来,压到底才平。
“五斤半。”他报。
艾拉自己解第二包,亲手放上去。
“五斤半。”
第三包,第四包。每一包都是五斤半。六包放完,村场静得能听见秤砣磕在秤杆上的声音。
“每包都潮?”艾登说,“药草我昨夜还替她烘过。”
布洛盯着秤看了一会儿。
“或许是巧合。”他说,“几包药草,说明不了什么。”
“那就换个大的。”艾登转向人群,“坎伯叔,把溪边那块青石头抬来。”
坎伯一怔:“抬那石头做什么?”
“称。”
溪边有块青石头,村里叫验力石,三十斤整,几代传下来的。谁家小子满十二岁,要提它绕场走一圈,才算长成了力气。今日场边的半大小子,个个都提过它。
坎伯和汤姆把石头抬了来,咚的一声放在秤盘上。
秤杆沉下去,又翘起来。税吏拨砣的手比平时慢,砣移到头还差一截,他把秤尾往下按了按,才勉强压平。
“三十三斤。”他报。
“五斤的包,多半斤;三十斤的石头,多三斤。”艾登的声音从人堆里穿出来,“差数跟着斤两长。湿耗会挑粮食,差数可不认人。”
场子里炸开了。
“三十斤的石头,称出三十三斤!”
“我提了三十年,它就是三十斤!”
喊声一层压过一层。今年刚提过石头的小子被人推到秤前,脸涨得通红:“我能作证!”
布洛抬手往下压了压。
喊声低下去,没有断。
他走到秤尾,取下秤砣,掂了掂,翻过来看。铜皮下边缘一道新缝,颜色比别处深。
“换过芯。”他把秤砣递给黑帽税吏,“查。”
人群后面一阵骚动。那个脚夫转身要往后缩,被两个跟班一把揪出来,按到秤前。
“是你管的家伙。”布洛的声音仍旧不高,“说。”
脚夫脸白得像刷了粉:“老爷,我不知道……上回修秤的师傅调的,我只管扛——”
“你叫什么?”
“吉、吉米……”
“吉米。”布洛点点头,“临时雇的脚夫,管秤,称了半个月,没人察觉。”
他转向人群,摊开那只戴银戒的手。
“器具偶失。砣让人做了手脚,我失察。今日被称过的,一律重算,差额凭条,当场补发。”
从跟班手里拿过册子,翻开,递向人群。
“我认账。”
这四个字他说得干脆,干脆得让场子又静了一瞬。
备用官砣从马褡子里取出来,青灰色,砣底打着火印。重新称石头,三十斤,平平稳稳。
“好砣。”班乔低声说,“官砣从来不怕验,怕验的都在人手里。”
重算开始。黑帽税吏挨个念户名、念差数,写在小纸条上,盖印,一户一张发下去。坎伯捧着凭条,手直哆嗦:“这、这能抵多少粮?”
“凭条即粮。”黑帽税吏不耐烦,“秋收时凭条扣减。谁敢不认,拿条到镇上去告。”
老织工也领到一张。他把凭条贴身收好,用两只手,像收一封家书。
艾拉没有上前领。她的六包药草还搁在秤盘边上,没人再提半价抵税的话。她走过去,一包一包收进篮子。
收到最后一包,她的动作停了。
秤边的泥地上坐着一户人家。妇人的病孩子裹在旧披肩里,靠在她腿上,脸烧得发红。脚边一只空布袋摊着,袋底朝天,一粒粮也没有。
“干粮呢?”
妇人摇头,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薄:“掺糠的饼子,昨夜全交了。我想着,税称准了,就能领回些……”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没再往下说。
艾拉站着没动。她取下两包药草,一包治热,一包治咳,塞进妇人手里。
“药钱记着。”
妇人攥着药包,嘴唇动了动:“肖家的,我拿什么还……”
艾拉从怀里取出那本赊账簿,翻开,在她名字后面写了个极小的圈。小得像一粒墨点。
“不记了。”她说。
她把簿子合上,没让任何人看见那一页。
人群这头,布洛背着手,朝磨坊踱过去。
艾登心里一沉,跟了上去。
布洛在磨坊门口站定,看着水轮上新补的楔块、缠绳和旧皮带,看了很久。
“谁许你改的?”
“磨是我的——”皮特抢上前。
“楔块拼齿,缠绳加垫,皮带换层。”布洛一样一样点过去,“器械改制,须报包税所验押。报了吗?”
皮特张着嘴,一个字吐不出来。
“增产一成,缴了吗?”
“磨才修好三天!”
“那就是没缴。”布洛转向黑帽税吏,“记下。磨坊擅改器械,未验未押;增产之税,逾期三日。依例——”
他顿了顿,像在给皮特留最后一息。
“扣新轴。”
两个跟班进磨坊,把新备的整根橡木轴抬了出来。那是皮特攒了一年木料、这几日刚刨出来的,两头刨得像上了蜡。
“不能扣!”皮特扑上去,被跟班一把搡开,“轴没了,磨盘吃谁的力?全村的麦——”
“麦可以等。”布洛戴上手套,“规矩不能等。”
黑帽税吏翻开册子,补了几笔,抬头看了艾登一眼。
“主使修械者,磨坊杂役艾登·维恩。”他念完,合上册子。
皮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像被人抽了筋。
人群往前涌。
“凭什么!”
“称刚做鬼,转身就扣轴!”
“围住他们!”
十几个人把村场出口堵了一半,几个血气旺的拦在马前。枣红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艾登跳上磨坊前的石阶。
“都站住!”
他的声音不大,正好截在众人的火气上。
“让开路。”
“你说什么?”坎伯红了眼,“他们扣了轴!”
“轴已经扣了。人再围上去,明日告示上写的就是另一回事——磨坊聚众,冲击税吏。到时候轴要不回来,凭条也变废纸。”
他指向众人手里的小纸条。
“看看你们拿的是什么。布洛老爷亲口认的账,白纸黑字盖着印。这个比轴值钱。”
人群僵住了。有人不甘心,可手里那张凭条确实攥得发热。坎伯看看凭条,又看看马前的跟班,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一步之后,路让开了。
布洛骑上马,居高临下看着石阶上的艾登。
雾还没散。一个人,一匹马,隔着十几步。
“艾登·维恩。”他开口,像头一回认真念这个名字,“你的眼睛很毒,手也巧。可惜,生在磨坊。”
艾登仰头看他,没答话。
布洛勒了勒缰绳,马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会称粮。粮称得准,不算什么。”
他俯下身,声音不高,刚好让最后一个字落进全场人心里。
“你既然会称粮——会不会称一称自己的命?”
马蹄声出了村,雾把人和话一起收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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