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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树心想：“要不就这么着得了。”

在他为模仿崔健第一人的著名模仿秀歌手老张打完一首翻唱崔健歌曲的架子鼓之后，柳树想到：“干脆我真的复出得了，就像小米儿和楠楠她们说的那样——回归音乐圈，以鼓手的身份复出音乐圈得了。”

这是在敏敏办的首场汇报演出之后的三天之后，在三言两拍位于瓷器大街的第二家培训中心的第二场学员汇报演出。

几首歌演下来，台下的观众们再次送上了热情的掌声，这让柳树不禁有点飘飘然，他知道那掌声是送给模仿崔健达到惟妙惟肖程度的老张的，但也是给自己的。

但作为作家的身份，柳树的脑子又时刻是清醒的。柳树的脑子属于一个既感性又理性的脑子——之所以能写出那么多小说，他的脑子还是充满逻辑的。所以他对自己的定位也很逻辑、客观。他突然冷静地想到：“哎哟喂，不成啊。莫说我不是一个职业鼓手，就算真给我安在这个招牌上了，我这技术比起真正的职业鼓手还相差十万八千里呢。虽然比‘动次打次’好一些，也能四拍加一小花儿、八拍一个楔子，玩的算比较炉火纯青了，但是相比那些架子鼓大咖来说，我这技术跟人家相比那就是沙通天跟周伯通的对比。”

想到这里，坐在架子鼓后的柳树自己都乐了起来，心说：“这叫什么比喻呀？但是我觉得比喻的挺贴切的——天下武功如此，天下架子鼓的技术也是如此，天下所有乐器的技术相比下来都是这么个比法。

自己是一个阔别了音乐圈二十年、现在刚刚回来想玩一下的、顶多算做业余爱好者的家伙，这怎么就能飘了呢？柳树啊，你可拉倒吧。”

柳树继续如是想着。

但想到此，柳树的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淡淡的忧伤：“唉呀，看来我要让我的那些红颜知己们和好哥们儿们失望了，他们满怀期待的希望我复出，可我荒置了二十年，任何乐器的技术都技不如人；第二点来讲，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现在是孑然一身——不是爱情的孑然一身，是音乐方面孑然一身——我早就没有乐队了，或者说没有自己的小山头了，我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作家，而在一般人听来，作家这一行跟音乐人这一行是风马牛不相及的，我又怎么杀得回来呢？我又以什么面貌和什么技术能杀回来呢？我又有什么资格呢？”

想到这儿，柳树都想从鼓凳儿上站起来了，他都想走了。

他是个有逻辑的人，他也是个遇事能冷静的人，但同时，身为作家的他又是一个感性的人，总是能被情绪所打动，而且是那种歌中所唱“自己乱自己心多烦忧”的那种人。

谢谢黄安先生。

恰在此时，身边一个说话的声音响了起来。

“柳树啊，下面我要弹唱几首罗大佑的歌曲表演给大家看，你能帮我配一下鼓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甚至都没看清说话的人是谁，柳树就满口答应了，因为他知道，出现在今天这个场合的除了他自己，都是音乐圈“现在时”的大腕们，而在这个场合自己只是一个“小学生”而已，能够被任何音乐人瞧得起，都是自己的荣幸。

他深深知道：他已经不是二十年前那个在舞台上、在灯光下激情无限的年轻小主唱了，他也不再是那个当年在鲜花掌声和拥抱中无比自豪的小主唱了。

他现在是一个长得像三十岁、实际已经年过不惑的中年大叔了，虽然长发披肩，但并不是一个音乐人，所以任何诚邀他都欣然接受并且特别亢奋。

柳树一边答应着一边抬起头，心想：“哦，原来是他。”

看清说话的人，柳树不禁乐了，这是他今天才刚刚认识的民谣翻唱歌手。

而这位大哥虽然长得其貌不扬、虽然年纪也不小了，看样子至少五张儿开外，虽然柳树从没听过他的名字，但从刚才刚来的时候敏敏为他们介绍的那个瞬间，他一下就记住了这个名字，他有一个虽然不是如雷贯耳、却是听来让人忍俊不禁、甚至可以突然发出大笑声的艺名——夜猫子。

当一个小时以前，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柳树虽然忍住了笑，但是心里却在不断的重复着一句俏皮话——“夜猫的进宅——无事不来。”

当时柳树心里就想：如今的音乐圈都这样了吗？流行给自己起个艺名了吗？我们那会儿可没有。我们当初玩乐队的时候，所有的乐手都是自己的真实姓名，只是乐队的名字是比较艺术化的。而那会儿比拼的文字上的东西，除了歌词之外就要数乐队的名字了，那时，乐队的名字越怪，被别人记住的可能性就越大，所以在二十年前柳树他们玩乐队的时候，整个四九城的摇滚乐队那名字是一个赛一个怪，柳树在他前几年的小说《今宵杯中映明月》中写得明明白白的。

“如今……”，柳树又笑着想，“开始比谁的个人艺名奇怪了是吗？”

但思考只是一瞬间，他没有时间多想夜猫子这个名字，只是满口答应着并且又举起了架子鼓的鼓槌。

“哦不不，你误会了。”抱着电箱琴的夜猫子说，“我的这些歌不需要架子鼓。”

“啊？”柳树不禁一惊，“猫子哥，您不是让我给打鼓吗？不用架子鼓我拿什么给你打呀？你给我找个锣还是给我找个安塞的腰鼓去？”

看官诸君不要笑，不要怪柳树，以柳树当时的认知，给音乐配的鼓只有架子鼓一种。

这也不怪柳树。

在二十年前他们玩乐队的那个时代，无论是排练还是登台演出，所有的乐队的打击乐只有一种——那就是架子鼓。

“你怎么啦！”夜猫子也乐了，“不用架子鼓，还有手鼓呢！我是让你用手鼓给我配。”

“手……手手什么？”柳树有点丈二和尚，他挠挠头，“手鼓是什么？”

夜猫子大哥忍住了笑，他不想让柳树出丑，而是把嘴凑近了柳树的耳朵说：“手鼓你不知道？你不是鼓手吗？我说的是非洲鼓啊。”

“非洲什么？非洲鼓？”柳树更是一头雾水了，“什么是非洲鼓？”

夜猫子差点没晕过去，手里的电箱琴也差点没掉地上，他一脸惊讶地问：“你是玉皇大帝派来逗我的吗？”

“不是，猫子哥，我没跟你开玩笑。”柳树红着脸说，“我的概念中一提鼓那就是架子鼓，至于你说的什么非洲鼓欧洲鼓拉丁美洲鼓……我闻所未闻。”

“唉哟我的个祖宗唉……”猫子哥忍住了笑轻声说，“你是隐居五十年从桃花源来的神仙么？就是那玩意儿啊，你不会打？”

他一边说着一边指向了墙边的一排手鼓。

“哦……”柳树恍然大悟，“那玩意就叫非洲鼓啊？我倒知道它是鼓，可我压根儿没觉得它是正根儿乐器！我虽然上回就在敏敏的店里边见到不少了，但我一直认为那是逗小孩的玩具。”

“好嘛！”夜猫子瞪圆了眼睛，“您老先生以为那是拨浪鼓了吧？”

“差不多。”柳树俏皮地吐的吐舌头。

“好吧好吧，你就当他是拨浪鼓吧。”夜猫子无奈地摇摇头苦笑着说，“那么烦请您这位著名鼓手拿拨浪鼓给我伴个奏。”

柳树也噗一下乐出了声，但赶紧收了笑容，也低声说：“猫大哥，我不怕你笑话，我也知道那东西是个打击乐器，但我真不会呀。”

夜猫子点点头，把手中的电箱琴放在一边，走了几步，抱过了一个非洲鼓，轻声说道：“哥们儿，你架子鼓都打得这么好，你打这个就真的跟玩具一样了。我简单的告诉你一下，看见这个圆形的鼓面了吗？”

柳树点点头。

夜猫子右手轻轻拍了拍鼓面儿的中心位置：“记住了——中心点这一块是低音！”

然后他又用左手轻轻拍了拍鼓的边缘，那非洲鼓随机发出了“铛铛”的高音。

柳树点点头：“那我知道了，打鼓边就是高音。”

“对喽！”夜猫子说，“现在时间有限，我来不及多教你什么，你就记住了——手拍鼓面中心就是低音，手指打鼓边就是高音。你要是掌握不好技术，你就打‘咚哒咚哒’的基本点就可以。”

“行。”柳树点点头，满口答应了，但是心里老大不高兴，他暗暗想：“这算怎么当子事儿啊？我这儿守着架子鼓呢你不让我打，倒拿来个儿童玩具让我打？算了算了，难得你们这些圈里的大腕看得起我，玩具就玩具吧。”

于是柳树接过了非洲鼓，那时的他还分不清非洲鼓讲究尺寸的规格，其实他拿的是一个十寸的，但他完全没有概念，当然了——那时就算给他一个十二寸十四寸的，他也照样认为是拨浪鼓。

他把非洲鼓放在地上，拿手拍了拍，感觉声音有点闷。

这一幕得亏让夜猫子看见了，便赶紧过来阻止：“祖宗爷，这东西你可不能放在地上打！它里边是空心的！它指着底下的出音孔出音呢，你放在地上打，就一点声都没有了。”

“那该怎么打呀？”柳树长大嘴问道。

“拿双腿夹着呀。”

柳树听罢忙把非洲鼓抱过来，夹在两腿中间。

“对对对是这意思。”夜猫子继续指导着，“别这么直立着，这样你会打得很别扭，诀窍是——鼓面儿朝外四十五度斜角，把鼓底的一边戳在地上，双腿夹住了，别让它倒了。记住——双腿一定要用力，把鼓夹得稳稳的！现在打一打试试。”

柳树试探着伸出左手，用手掌拍了一下中心点，“彭”——发出了一声低沉浑厚的鼓音。

“哎哟喂，不错。”柳树笑容满面地抬起头看着夜猫子。

“你先别顾着说不错。”夜猫子一皱眉，“试试打鼓边。”

柳树伸出右手，学着刚才夜猫子的姿势，用右手的几根指关节拍了拍鼓边儿。

“铛铛铛铛……”

果然发出了很悦耳的高音鼓声。

“得嘞！这回齐了。”柳树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行了，就这么着吧。你就打‘咚哒咚哒’一个节拍就可以，太复杂的不要打。”夜猫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其实柳树当时知道夜猫的心里怎么想的——“这是敏敏打哪儿请来这么一个棒槌呀？”

“棒槌那就棒槌吧。”柳树心想，“三人行必有我师，咱不会就是不会，但这回不又学会一门儿吗？”

其实，“学会”这个词柳树用得太早了——离他真正学会非洲鼓、或者说真正学会一系列的打击乐还早着呢。

还有一个特别要命的问题。

——当然了，这个问题到后来也不成问题了，用后来柳树的师父的话形容——“自己的爱徒的这个歪打正着反而倒成了他玩打击乐的一个特点了，不能说全国独一份，至少也是四九城的独一份了。”

那就是——从一开始，柳树就打反了！无论是简单的打法还是复杂的打法，非洲鼓的基本要领是：右手打重低音，左手打鼓边的高音。

但柳树完全给弄拧了。也许是他真的觉得这样顺手吧，他一直就用左手去打重低音，右手去打鼓边，以至于一直到后来他成为了真正的职业打击乐手，这个习惯都没有改——当然啦，也不可能改过来了。

所以直到后来，柳树的师父还常常挂着一句口头语在嘴边：“我这个爱徒就算出师了，他也不可能带徒弟，他是个反手。”

后来的若干年，柳树常常想起师父这句话，每每想起都不禁莞尔一笑甚至忍俊不禁，他心说：这倒没有所谓，莫说他柳树不是大师，只是普通的一个打击乐手，就算真正成功大师，他也没打算教徒弟——他就根本不是当老师的那块料，尽管他当年上的是师范大学。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咱们再回到瓷器大街的三言两拍音乐培训中心的那一夜。

从《恋曲1980》到《恋曲1990》、从《童年》到《光阴的故事》，柳树连着为夜猫子打了四五首罗大佑的经典歌曲。

令他没想到的是效果还挺好。虽然如夜猫子的话说，只有“咚哒咚哒”一种鼓点儿，但是因了他的架子鼓基础、以及他说唱歌手的身份，这简单的鼓点竟打得相当稳，既不快半拍也不慢半拍，即便说这是最简单的鼓点，也让柳树打得非常好听，至少说——不失败。

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几首歌唱罢夜猫子走过来握着柳树的手一通感谢的原因了——连夜猫子都觉得还不错。

在这场几乎热闹到了半夜的汇报演出的末尾，柳树的第一次“受邀”来了。

当然，这回这个邀请并不是敏敏，而是像夜猫子一样的、被敏敏叫来的另一位敏敏的朋友——一位民谣歌手。

相比夜猫子那个名字来说，柳树倒觉得这个长相挺帅气的哥们儿名字还算正常，虽然也是艺名。

这哥们叫文武。

当他过来与柳树攀谈时，柳树就挺喜欢这个哥们儿，因为他的名字让人喜欢，古语有云：一静一动，文武之道也。

而这个叫文武的哥们邀请柳树的就是：在三天后即将在三言两拍SOHO培训中心举办的第三场文艺汇演——文武希望在那场文艺汇演上，柳树为他打架子鼓。

柳树长嘘了一口气，心想：还是架子鼓玩的比较熟啊！好在文武没有邀请他去打那个刚刚学会的非洲手鼓。

柳树自然是满口答应了——他也必须答应。还是那句话：这样的邀请对于他柳树来说、对于他这个“新人”来说，是殊荣也是荣耀。

就连一旁的敏敏都笑着说：“我刚刚要邀请柳树参加第三场，你文武都抢在我前头了捷足先登了。”

哥几个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柳树扭头对敏敏说：“你不用邀请我，对于我这个臭不要脸的人来说，你要办的第三场，你就算不请我我都去。我就属于那种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的。”

夜猫子在旁边一瞪眼：“嘿！你小子说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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