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墙里数步寻旧人

夜里，他们歇在药铺。

岑砚睡在柜台后面的矮榻上，合衣，没脱鞋。庞厌坐在门口，刀横在膝上。桑迟在柜台后点了一盏小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豆大。

岑砚睡不着。怀里那张收条贴着胸口，纸是温的。他闭上眼，看见门槛下那双鞋，鞋尖朝外。

药铺里还留着桑迟小时候的东西。门框上的三道刻痕，柜台底下的一只小木凳，凳腿短了一截。房梁上挂着一串干了的药包，纸包上落着灰。

桑迟没有睡。她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那只铜匣，铜匣没有打开。

子时，街上响起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人在走。走七步，停，敲三下。再走七步，停，敲三下。

“来了。”庞厌说。

桑迟把灯吹灭。

“别出声。”

脚步声从街口过来，不快，每一步都落在石板的同一个位置。走到药铺门口，停。

三下。敲的不是门，是门边的墙。

岑砚的手按在怀里的收条上。

脚步声又起，往西去。

“它在数门。”桑迟说。

“数什么门？”庞厌问。

“数还能开的门。”

岑砚站起来。

“我去看看。”

“别跟。”桑迟说。

“它走到头，会停。”岑砚说，“停在谁家门口，谁家就出事。”

桑迟看了他一眼，把药箱提起来。

“跟可以。”她说，“别数。”

三个人出门。街上的纸一张也没动。脚步声在前头，始终隔着十几户。走到街西，拐进后街。后街的门全开着，屋里黑洞洞的。

岑砚数着路。前街六十三户，后街四十几户。脚步声走过前街，一户也没停。到了后街，它走得更慢，每过一扇门，都要在门槛前顿一下，像在听门里有没有人应。

脚步声在后街尽头停下。

那里是新墙。墙砖的颜色比旁边的浅，砖缝里的灰还没变色。

墙上有字。

岑砚把灯举近。

两个字，刻得很深，笔画里还湿着。

岑砚。

旁边是庞厌。

岑砚的名字在左边，庞厌的在右边。两个字中间空着一块，像还留着一个位置。岑砚把灯照过去。空处没有刻痕，只有一块被磨平的砖面。那处空位，不是给桑迟留的。

岑砚伸手摸自己的名字。石面是凉的，指尖底下有一点跳，像纸背的墨还没干。

庞厌伸手去摸自己的名字。指尖刚碰上，墙皮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更深的刻痕。名字还在，像长在砖里。

“谁刻的？”庞厌问。

“墙自己记的。”桑迟说，“进墟的活人，名字先上墙。”

“那你呢？”

桑迟把脸偏开。岑砚把灯往旁边移。墙上只有两个名字。他看了桑迟一眼，桑迟的脸在灯影外。

“我早就在册上了。”她说，“墙不记死人。”

庞厌看了她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话。他把手从墙上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他骂了一声，用指甲去抠“庞厌”两个字。抠了半天，指甲缝里全是白灰，字一点没浅。

“别抠。”桑迟说，“越抠越深。”

脚步声又响了。

这一次，声音在墙后面。

七步，停，三下。七步，停，三下。

岑砚把耳朵贴在墙上。砖是凉的，凉里有一点点震，像有人在墙的另一面走。他数着。七步之后，停。三下。再三下。

“三十七。”他说。

“什么？”庞厌问。

“它走到第三十七回，停了。”

桑迟的目光在墙上停住。

“七步一碑，三步一回。”岑砚说，“这是叔公在碑林里走路的数。”

“他在碑林里走了四十年。”桑迟说。

“他为什么在石镇也这么走？”

“找第三十七块。”

岑砚退后半步，从墙根往左数砖。第一块，第二块。数到第三十七块，那块砖的边上有道细缝，缝里没有灰。

他伸手一推。砖动了。

砖后是一个洞。洞里放着一只小陶瓶，瓶口用蜡封着。旁边卷着一小片纸。洞底还压着一截木尺。尺是枣木的，磨得发亮，边上刻着一道一道的横线。

岑砚先把木尺拿出来。尺上的横线间距，和门框上那三道刻痕一样。最下面一道旁边，刻着一个小小的“砚”字。尺身是温的，像刚被人握过。

他把木尺放下，展开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画很硬，像用刀尖划的。

三十七，鞋给了满儿。别问你爹。问我。

落款是一个“九”字。

岑砚的手停在纸上。他把字条又看了一遍。“别问你爹”四个字，笔画比前面重。他捏着纸边，指节发白。父亲在这件事里站得太近，近得他不敢往下想。

“你叔公。”桑迟说。

“他来过。”

“他来过。”桑迟说，“而且他知道你会来。”

庞厌凑过来看：“那老头不是疯了吗。”

“疯的人不会把东西藏得这么齐。”桑迟说。

庞厌哼了一声：“那他到底是疯，还是装疯。”

“你见着他，自己问。”桑迟把灯移开。

岑砚拔开陶瓶的蜡封。一股苦味出来，苦里带甜。当归。

瓶底还有一样东西。他倒出来，是一小截红线，线上缠着一颗牙。牙很小，牙根发黑。

岑砚的舌尖顶了顶自己那颗缺了半边的门牙。

“满儿的。”他说。

他把瓶子攥紧。瓶身很小，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只拳头。

桑迟把灯移开。

“收起来。”她说。

岑砚把牙和红线放回瓶里，塞进怀里。陶瓶贴着那张收条，纸又热了一点。

墙后的脚步声停了。

街上静下来。后街的门一扇一扇开着，门里没有风。

庞厌握着刀，背靠墙站着。

“走了？”

“没走。”桑迟说。

她的话音刚落，墙里响起一声很轻的咳嗽。

老人的咳嗽。嗓子里有痰，咳不干净，尾音拖了一下。

岑砚的背僵住。他握着木尺的手收紧，尺边硌进掌心。

“三十七。”墙里说。

声音隔着砖，闷，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鞋合脚吗。”

岑砚的喉咙动了一下。

“叔公。”他说。

墙里静着。

“叔公，你在哪？”

“别问。”墙里说，“数到三十七，再走。”

庞厌握着刀，往墙边靠了一步：“他在墙里？”

“他在墟里。”桑迟说。

“那墙里是什么？”

“是墙记得的他。”

脚步声又起。一，二，三。

岑砚站在原地，听着。数到三十七的时候，墙里的声音停了。他等了一会儿。墙里又响起一声咳嗽，比刚才远了一点。

他背后，后街的尽头，有一扇门慢慢合上。

门合上之前，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

药铺的灯，亮了。

桑迟先动了。她把药箱提起来，往回走。庞厌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墙。他把刀收回肩上，刀尖在石板上拖了一下。墙上的两个名字还在，湿着。

岑砚没有回头。他把木尺和陶瓶揣好，跟着那点灯走。数步声没有再响。

后街的门一扇一扇从他身边过去。每一扇门里都是黑的。只有尽头那一点灯，亮得像有人刚点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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