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一魂三钱多一钱

天亮的时候，梆子没有响。

老陆在井台边支起了条案。年轻的拾骨人把册子铺开，用镇纸压住。扛秤的把那杆秤挂在架子上。秤杆是乌木的，秤星是铜点，秤砣上刻着两个字：九房。

秤盘空着，在风里轻轻晃。

岑砚把第一户的收条递过去。

老陆没有接。他先看岑砚的手，再看收条，才伸手。

“补了。”

“补了。”

老陆把收条放在秤盘上。

秤杆沉下去。他移动秤砣，一钱，两钱，三钱。秤杆平了。他又把秤砣往外推了一格。

四钱。

“一魂三钱。”老陆说，“这一户，四钱。”

庞厌凑过来：“多了一钱。”

“不是多。”老陆说，“是一户两笔账。”

井台上安静了。

“纸上有你的押名。”老陆看着岑砚，“活名压秤，占一钱。”

“那就是四钱。”桑迟说。

“是。”老陆把收条拿开。秤盘空了，秤杆仍旧沉在四钱。他把空盘转过来，“可纸拿开了，秤没回。多出的重量，已经不在纸上。”

他伸手在秤盘底下摸了一遍。盘底有一层黑垢，指尖划过去，留下一道白印。他摸到盘心，停住。

“这一钱，落在别处。”

岑砚看着秤盘。盘心有一小片暗红，像印泥，又像干了的血。

“是谁的？”他问。

老陆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空白纸，铺在盘上。纸没有动。

“再称。”

秤杆还是四钱。

老陆从怀里取出一本小册，翻到第一户那一页。册上写着：东街第一户，满，补。押名：岑砚，三日。

他在“补”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点了一点。

“这一户，算补上了。”他说，“可账没清。”

“怎么才清？”

“六十三户都补完，魂一起走，押名退还。”老陆把册子合上，“三天。从昨夜补名算起。”

“已经过了一夜。”桑迟说。

“那就两天半。”老陆说，“午时算半天。”

庞厌在旁边听着，伸手去够秤盘。

“我称称。”

老陆把他的手挡开。

“你的名字没上纸，秤不认。”

“那就把名字写上。”

“写上去，三天后拿不回来，你就得替这一户站着。”

庞厌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岑砚一眼，把手收回去。

老陆没有看他。他走到第二户门前，揭下那张收条，放在秤盘上。

秤杆平在三钱。

“这才是一魂。”他说。

第三户，二钱七分。

“缺的三分，被墟雾吃了。”老陆把收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红印，“补名的时候，缺的补不回来。只能让它走。”

第四户，三钱。

第五户，二钱九分。

老陆一户一户称过去，称到第十户，把册子合上。

他没有再往下称。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每一行上点过去。册上密密麻麻，记着六十三户的秤数。

“前街六十三户，整魂四十一，残魂二十一。”他说，“还有一户，多出一钱。”

“哪一户？”庞厌问。

老陆用手指点了点第一户的收条。

“这一户。”他说，“残的，补了名也走不干净。多出的这一钱，另算。”

桑迟从怀里取出自己的收条，放在秤盘上。

秤杆没有动。

“赊账。”老陆说，“秤不称没交的魂。”

桑迟把收条收回去，折好，塞进袖子里。她的手指在袖口里停了一下。

“走不干净怎么样？”岑砚问。

“留下来，替镇子守门。”老陆说，“守到纸烂。”

庞厌骂了一句。

岑砚把第一户的收条从秤盘上拿起来。纸一离开，秤杆往上抬，抬到四钱，停住。

“它还在这儿。”他说。

“在。”老陆说，“它认了名，没认路。”

“什么叫没认路？”

“补名之后，魂要自己走回纸上。”老陆说，“走不回来，纸上的名就替它留下。”

“它走不回来？”

老陆看着秤盘。

“这一户，多了一钱。”他说，“多出来的那一钱，就是走不回来的那一份。”

岑砚想起门槛下那双鞋。鞋尖朝外，像有人刚走出去。

“满儿。”他说。

秤盘上的空白纸动了一下。没有风。

老陆低头看纸。纸面上浮出一个小小的湿印，像指尖按上去的。

“它在应你。”他说。

“应了怎么样？”

“应了，就是认了这个名。”老陆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可它只认了一半。”

“另一半呢？”

老陆把纸放回秤盘。秤杆晃了一下，秤砣往岑砚这边滑了半寸。

“在你这儿。”他说。

岑砚没有动。

桑迟的手扣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凉。

“我押的是名。”岑砚说，“不是魂。”

“你押的是名。”老陆说，“可它把魂寄在你身上了。十二年前，有人把它的另一半，缝进了你的名字里。”

井台上没有人说话。

庞厌的刀从肩上滑下来半寸。他伸手扶住。

“谁缝的？”他问。

老陆看着桑迟的袖子。

“另一张纸。”他说，“拿出来。”

桑迟从袖子里取出第七户那张收条，展开，放在条案上。纸上“勿补名”三个字还在。字下面，“满儿，鞋合脚”那行小字已经淡了，淡得只剩一点墨影。

老陆把两张纸并在一起。第一户的“满”，第七户的“岑砚”，中间隔着一条纸缝。

“看缝。”他说。

岑砚低头。两道纸缝对上的地方，浮出一根极细的红线。红线从“满”字起笔，穿过纸缝，绕到第七户的“岑砚”上，最后钻进纸背。

像一道缝。

岑砚把两张纸举到光下。红线在纸背透出来，缝的是两个字。

岑。

砚。

“我的名字。”他说。

“你的名字。”老陆说，“十二年前就缝过一次。昨天你又押了一次。一根线，缝了两回。”

“缝两回怎么样？”

“缝两回，线就断了。”老陆把秤砣挂回秤杆，“线一断，名字归纸，魂归墟。”

“还有几天？”

“两天半。”老陆说，“六十三户补完，线自己松。补不完，线断。”

岑砚把收条折好，放回怀里。纸贴着胸口，比昨天更热。

“第一户的魂，什么时候走？”他问。

“今晚。”老陆说，“补了名的，今晚子时走。走不出去，就留下。”

“怎么算走出去？”

老陆指了指井台边的路。

“从这扇门，走到街口，再走回来。”他说，“走一个来回，纸上有印，就算走了。”

“走不回来呢？”

“走不回来，那一钱就一直在秤上。”老陆看了他一眼，“一直在你身上。”

岑砚低头看秤盘。盘心那一点暗红还在，像一粒没有干透的朱砂。

“今晚我送它。”他说。

庞厌把刀往地上一插。

“我跟你去。”

桑迟没有说话。她把药箱放在条案上，打开，从最底下摸出一根白线。

“白线做什么？”庞厌问。

“引路。”桑迟说，“魂认白，不认人。”

她把白线递给岑砚。线头上系着一个小小的死结，和当年岑九纳鞋、收条红线，是一模一样的打法。

岑砚捏住白线。线很轻，轻得像没有。他把线绕在手指上，线勒进指节，留下一道白印。

街东头，第一户的门开着。门里的矮凳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双鞋。

鞋尖朝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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