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祖师爷，借只手

第一刀还没碰到温照夜的脖子，执刀长老的手腕就折了。

咔的一声，听得满殿人头皮发麻。

刀飞出去，扎进供桌上的寿桃。长老惨叫着向后退，拖着他的那只手却不肯松开，硬生生把他从三层高的祭台上掼了下去。

有人喊：“祖师动了！”

温照夜被绑在玉床上，连头也抬不起来。

她没有看摔下去的长老，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腕上刚割开的口子还在流血。原本要沿着银槽流进祖师旧躯的血，此刻绕过槽底的符眼，钻进旁边一条极细的铜管。

铜管另一端，正接在那具旧躯的右腕。

她成了千阙宗养了十年的祭品。

好在养她的人不知道，祭品除了会流血，还会修傀儡。

“温照夜！”

掌门宗岐从高座上站起。台下数十位长老、弟子跟着跪倒，只有躺着的那个人没有动。

说是人，其实更像一件贵得吓人的旧器物。

谢无咎，千阙宗祖师。

三百年前的人了。躯壳不腐，骨节里安着旧铜，心口钉着一枚黑色长钉。这三年来，他每一处裂纹、每一根断筋，都是温照夜给补的。

现在她借那只补好的手，把要杀她的人扔了出去。

宗岐盯着右腕上的血线：“谁教你的活接术？”

温照夜疼得牙关发颤，还是笑了。

“您教的啊。去年腊月，您嫌祖师右手动得慢，叫我把接点往外挪半寸。您忘啦？”

“你敢役使祖师？”

“那您想怎么样？把我放开，我自己下来跟您赔不是？”

宗岐没有笑。

温照夜也没笑多久。她用指腹勾了一下藏在腕侧的线，想让谢无咎的手回来替她解绳。

那只手却停在半空。

不是没力气，是不肯。

手是她牵起来的。

把人扔出去，却不是她的意思。

宗岐忽然抬手，身后侍童捧出一盏黑金小灯。灯芯没有火，里头却有一线惨白的光。

温照夜认得这盏灯。

近三年，每月十五，她都要跪在殿外，等宗岐持灯进去查验旧躯。灯一近，谢无咎心口的黑钉就会轻轻响。

每回查验完，右肩总要多裂一寸。

此刻灯光一亮，祭台上那只手猛地一僵。

跟着，一股钝痛从温照夜的肩头直撞进骨头里。

她叫出了声。

肩上没有伤，痛却真真切切，疼得她眼前发黑。

宗岐看着她：“松线。”

“松了，我就死了。”

“你不松，死得更难看。”

“掌门，我给宗门补了十年东西。库房漏水我补，巡山傀缺腿我补，祖师爷烂成这样也是我补。您要杀我，总得给个理由吧？”

“你用活血冒犯祖师，已是死罪。”

“这不是您先割了我的腕子吗？”

她问得太顺口，殿下有几个小弟子偷偷抬了头。

宗岐眼神一沉：“按住她。”

四个人冲上祭台。

温照夜立刻去勾右腕。她这回只要谢无咎挡住左边的人，自己好腾出一点地方。

可那具旧躯先伸手，拽断了离他最近的锁链。

铜环飞起，砸得一个弟子满脸是血。

第二个人刚扑近，便被一掌扇得撞上柱子。剩下两个站住了，没人敢再向前。

谢无咎从玉床上坐了起来。

他坐得很慢，像是每一寸骨头都不愿听命。宽大的旧衣从肩头滑下，露出密密的缝线。胸前那枚黑钉隐在皮肉里，钉尾轻轻震着。

温照夜一直以为，这副躯壳不会真的醒。

直到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极黑，没有刚睡醒的迷糊，更没有获救后的感激。

倒像有人正在忍着一桩天大的烦心事。

“好手艺。”他开了口，嗓音沙得厉害，“把我缝得连脾气都快没了。”

温照夜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想到自己曾量过他腰带上的金扣，琢磨着拆一个能换几笼肉包子，温照夜忽然心虚起来。

“祖、祖师。”她改了称呼，“您先别生气，今天是宗门要杀我，我才——”

“我问你。”谢无咎低头看着腕上那条鲜红的细线，“谁准你把血接到我身上？”

宗岐抢在她前面开口：“祖师！此女心术不正，弟子这就将她——”

谢无咎连眼皮都没抬。

“我在问她。”

温照夜忽然有点想笑。

宗岐拿祖师的名头压了宗门几十年，如今祖师开口，头一句话就把他当了空气。

可她很快笑不出来了。

谢无咎抬起被她牵住的右手，五指收紧，温照夜腕上顿时像被人勒进一圈烧红的铁丝。她倒抽凉气，额头一下冒出汗来。

他也疼。

她看见他的指节在抖，心口旧钉处慢慢沁出血，便知道这根活线不是自己单方面牵着的绳子。

“松开。”他说。

“松不开。现在断，您这副身子没了活血撑着，马上躺回去。我这边接魂的地方也要废。您要是肯让我活着，我再想法子慢慢解。”

谢无咎看了她片刻。

“好啊。”

温照夜刚松口气。

“那就先杀了拿灯的。”

他的目光转向宗岐。

温照夜头皮一紧。

谢无咎从床上站起来，右手被血线牵着，左手却能自行握拳。他一步跨到祭台边沿，宗岐手里的灯倏然亮起，黑钉刺进肉里，逼得他膝盖一弯。

温照夜也疼得在玉床上猛地一挣。

不是伤口移到她身上。她低头看，膝盖完好，腕口却因牵扯裂得更深。疼从身体里面来，像有人拿钝锉磨骨头。

“停！您要过去也得先让我把这道接点稳住！”

谢无咎没听。

他提步往前，血线绷得笔直。

温照夜终于发了狠。她用牙咬出藏在衣领里的铜针，把针尖顶进祖师右腕旁那处旧接口。

这一针她扎了无数遍，闭眼也不会错。

只是从前那是修理。

今天是抢命。

针尖一旋，血线从银槽中抬起，另一条原本通向祭坛深处的暗线被她截断。

祭阵一下失了平衡。

地面震起来，数道青光朝她劈下。她胸口挂着的木手忽然弹开，五根细长的木指紧紧扣住铜针，替她撑住乱跳的接口。

那是她爹温来喜留下的东西。

一只木头手。

她十二岁进千阙宗时，爹被人收走，连让她再见一面的机会都没给。她哭得满脸是泥，抱着门槛不撒手，管事嫌她烦，随手扔来这只木手。

“拿着，别嚎了。”

爹做木傀时爱把五指削得修长，说姑娘家的手该好看些。

这只木手，她带了十年。去年大拇指上的金漆掉了，还是她用攒了两个月的钱补的。

青光轰地砸下。

两根木指在她眼前炸成了碎屑。

温照夜怔住。

她没来得及捡，谢无咎已顺势挥袖，整张祭桌连同上面的金器一齐扫向追来的长老。

金盘碎裂，祭火倒翻。

殿里终于乱了。

有人往外跑，有人跪着喊祖师息怒。宗岐护着灯退到阵心，没有追击，眼睛却死死盯着温照夜。

她没看他。

她把木手拢进掌心。

五根手指，剩了三根。

当年爹做这只手时，她总嫌食指太长，敲人脑门疼。后来再没人敲她了，她有时候还会拿那根指头自己敲一下，装作爹在骂她乱花钱。

现在那根食指没了。

温照夜掐着三根残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爹，我又没护住。”

“温照夜。”

有人叫她。

乔春灯站在祭台边，身上的青衣被火星烫破一角。她脸色白得厉害，手里仍捏着温照夜今晚临上台前喝过的那只小瓷杯。

“你先跟我走。”乔春灯说，“我知道后殿有门。”

温照夜看着她。

“是你给我下的药？”

乔春灯嘴唇动了动。

“祭囚名册，也是你把我的名字填进去的？”

殿里的叫喊声很大。乔春灯却听得清清楚楚。

“是。”

“你知道他们要我的命？”

乔春灯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我知道。”

温照夜从喉咙里笑了一声，眼圈却没红。

“药拿到了？”

乔春灯用力点头：“拿到了，是真的。我给小满喝了，她今晚不咳血了。”

“那挺好。”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抱着一本名册冲进来，跪在宗岐面前。

“掌门，主祭血路断了，副祭怎么办？”

宗岐接过名册，只翻了一页。

“主祭换不了，就启余祭。”

乔春灯猛地抬头。

宗岐慢慢念出名册上那个名字。

“乔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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