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妹妹的命，也在价里

乔春灯冲上去时，被守阵弟子一脚踹了回来。

她摔在台阶上，手里的瓷杯碎了，药渍溅得满手都是。

“掌门！您答应过我的！我把照夜带来，您就给我妹妹治病，放她出宗！”

宗岐皱起眉：“药不是给了吗？”

“可您说——”

“我说给药。什么时候说过免祭？”

乔春灯张着嘴，半晌没发出声音。

温照夜在祭台上听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乔春灯拎来一包热腾腾的糖蒸糕。那糕贵得很，她平日舍不得买。乔春灯说小满病好了，心里高兴，非让她多吃两个。

温照夜还以为她们姐妹总算遇上好事，一口气吃了四个。

“温照夜！”乔春灯哭着朝她喊，“我真不知道他们还要小满！我以为只要你一个——”

“只要我一个死，就行了？”

乔春灯哑住。

“你不是不知道我会死。”温照夜看着她，“你只是不知道你妹妹还会死。是不是？”

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谢无咎靠着破裂的祭桌站着，垂眼看温照夜腕上的线。

“人心这种东西，”他说，“你把骨头拆开看，也看不见里面藏了多少脏东西。”

温照夜没心思听他感慨。

“祖师爷，您能走几步？”

谢无咎看她：“你想叫我去救她妹妹？”

“我想叫您给我松绑。您要是乐意，顺道把那几个守门的打趴下。要是不乐意，我自己想办法。”

他不动。

两人腕间那条血线绷得发亮。她能牵动他的手，牵不动他的心思。方才他肯打人，一半是为挣脱钉控，一半恐怕是因为他本来就想打。

要他救一个陌生姑娘，没这个道理。

“我凭什么帮你？”他果然问。

“凭我知道您右肩的旧裂一用力就开，左膝里面还留着半片坏铜。刚才您站起来那一下，左脚是不是没知觉？”

谢无咎没有说话。

“要不是我每月替您换骨筋，您早烂在那儿了。我不敢说能让您回到三百年前的样子，但至少能让您走路不用拿腿骨磨肉。”

谢无咎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温照夜继续说：“您想拿回那盏灯吧？我也想活。咱们眼下不碍事。”

“你给我修身子，我给你挡刀？”

“先这么算。工钱回头再议。”

谢无咎看着她，忽然伸手，捏住了她腕上的铜锁。

他没有按温照夜牵线的方向动，只自己往反处使劲。铜锁应声断开，碎边划破他掌心。

温照夜手掌跟着剧痛，几乎以为自己也被划开了。

可摊开一看，掌心好端端的。

谢无咎却真的流了血。

他低头看着伤口，似乎也有些意外，随后把另一道锁扯断。

“你们后辈做的这些东西，越来越不中用了。”

温照夜刚能坐起来，就一把抓住他右臂。

“别再扯！您手上的伤我得补，我疼得受不了！”

“刚才牵我摔人的时候，怎么不嫌疼？”

“那时候要命啊！”

她喊得理直气壮。

谢无咎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随即就没了。

大殿另一侧，几名弟子抬来一副小小的青木担架。上头躺着个瘦姑娘，披着厚被，面色发白，眼睛却醒着。

乔小满。

温照夜记得这孩子。去年冬天小满还偷偷塞给她两块蜜梨，说病人不能吃太多甜的，留给照夜姐。如今她瘦得手腕一折就断。

她看见姐姐被人按在地上，挣扎着想坐起身。

“姐，你别跪。”

一名弟子把她按回去。

“余祭先入阵，别碰坏血口。”

乔春灯疯了一样挣扎。

“放开她！她的病才好！她不能——”

“病好才好用。”负责抬人的执事不耐烦地说，“你以为药白给你的？”

温照夜胸口一阵发堵。

她正要动手，谢无咎却抢先动了。

旧衣扫过，抬担架的两名弟子滚成一团。青木担架被他一脚勾住，滑到了温照夜身边，乔小满吓得抱紧被子，一声都不敢出。

“我没说要救她。”谢无咎冷冷道。

温照夜一愣。

“那您……”

“碍路。”

他指着担架原本放着的地方。那下面露出一道窄窄的铜缝，正对着后殿的旧维护门。

温照夜立刻明白了。

那是三年前她推着祖师旧躯进出修理的路。

宗门中没人愿意挪这具沾着阴寒气的旧身，都是她一个人推。门修得矮，平时用石盖压住，不拿专门的细钩根本打不开。

她知道钩子在哪儿。

也知道后殿钥匙在谁手里。

她转头看向乔春灯。

乔春灯被两名弟子押着，膝盖跪出了血。她看见担架到了温照夜身旁，终于不哭了。

“钥匙在我这儿。”她低声说。

温照夜没接话。

“我怕你不肯去祭场，今天帮他们点过库门。我知道后面的路。”乔春灯声音发颤，“照夜，我带你们走。”

“你怎么拿到钥匙的？”

“我答应做完这次事，留在殿里看守余祭。”

温照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十年里认识的乔春灯有些陌生。

她们一起挨过饿、偷过咸菜，也曾轮流照顾生病的小满。

可这一切都是真的。

今天乔春灯把她卖了，也是真的。

“钥匙先扔过来。”温照夜说。

乔春灯把钥匙掷向祭台。

执事伸手去抓，乔春灯猛地抱住他的腿，拼命一拧。那弟子踉跄着扑倒，钥匙擦过他手边，落进温照夜掌心。

守卫的刀很快落下来。

乔春灯躲得慢了，左臂被划开一道长口子，血一下浸透了半条袖子。

她疼得发抖，却仍死死抱着那人的腿。

“走啊！”她尖声喊，“照夜，带小满走！”

温照夜咬了咬牙。

她不肯原谅乔春灯。

但让小满躺在那里等死，她也做不到。

“祖师爷，右边那块盖板，我拉不动。”

谢无咎却看向阵心。

宗岐手中的本命灯再次亮起。

这回他的旧躯连脖颈都僵住了，额角青筋一根根鼓起，心口黑钉正缓缓往里沉。

温照夜腕间的血线猛地一缩。

她痛得弯下腰，差点滚下祭台。

宗岐一步步走近。

“祖师，您已经在这里三百年了。这么多年宗门供奉不曾短过，您何必为了一个低贱傀工，毁了自己一手建起来的护阵？”

谢无咎望着灯，眼底的神色慢慢变了。

有恨。

还有一瞬极难察觉的迟疑。

宗岐似乎看见了那点迟疑，声音更柔：“您比谁都知道，阵一旦破了，会死多少人。”

谢无咎忽然笑了。

“你倒是学会拿这句话堵我的嘴了。”

温照夜没听懂。

她只看到谢无咎伸出左手，朝宗岐探去，指尖却停在灯前三尺，再也前进不了半寸。

“温照夜。”他唤她。

“在呢。”

“牵右手。”

“哪儿？”

“那盏灯。”

温照夜看了一眼自己已经失血发白的腕口，又看一眼躺在旁边的小满。

如果她牵着谢无咎冲过去，兴许能碰到灯。

也兴许宗岐只需再催一次阵，就能把她和他一并钉死在这里。

她没动。

谢无咎侧过头，眼神冷了。

“你不敢？”

“对。”她说，“我怕死。”

殿里安静了一瞬。

温照夜把那把钥匙插进盖板锁孔。

“您要灯，我知道。可我不拿小满陪咱们赌。我先把这条命弄出去，才能继续给您修身子。”

谢无咎盯着她。

“你拿什么保证？”

温照夜拧开锁，手背上绷出一根青筋。

“拿您的右手。”

“这手我修了三年，您舍得让它废在今晚？”

谢无咎沉默片刻，忽地收回探向灯的左手。

下一瞬，他抓住那块重得吓人的石盖，硬生生将它掀了起来。

轰的一声，冷风从下方涌出。

温照夜将小满连人带被子推下去。底下铺着她以前运坏件用的旧毡垫，摔不坏人。

她回头看乔春灯。

乔春灯捂着流血的胳膊，刚从地上挣起，身后的弟子已经举起了刀。

温照夜把钥匙甩过去。

“你自己爬！我不会回头接你第二次！”

乔春灯接住，狠狠朝身后的灯架砸去。

灯架翻倒，火油泼开，守卫被迫躲开。她趁那一下冲到维护门边，整个人跌进黑暗里。

“照夜！”她仰头喊，“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可你别在这儿死！”

温照夜没答。

谢无咎已经挡在盖板前，替她扛住扑来的护阵青光。他右肩缝线一根根断裂，血顺着旧衣往下流，温照夜肩上的痛跟着一阵阵加重。

她从衣领里摸出那只三指木手，塞进胸前最里层的口袋。

“祖师爷，走！”

谢无咎侧身看了她一眼。

“你倒真把自己当我的主人了。”

“出去了您想怎么骂都行。”

她拉住血线，跳进黑漆漆的维护道。

谢无咎随后落下，重重的石盖在头顶闭合。

上面传来宗岐清晰的声音。

“留灯。”

没人敢应。

宗岐又说了一遍。

“本命灯留下。旧躯要完整的。至于那几个活人——”

后半句话被石盖隔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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