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出了山门，谁也不欠谁的

维护道里臭得要命。

温照夜从前只走过维护道上半段。下半段常年积水，铁栅栏封着出口。她跪在水里，冻僵的手摸着那把锈锁。

“往左半寸。”谢无咎说。

“我知道。您要是闲着，不如看看追兵到了没有。”

谢无咎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伸手，把她头顶一块快要掉下来的石头托住。

温照夜撬开锁，听见头上细细的碎石声，才发现他的手背已经被划开一道口子。

“谢了。”她低声说。

谢无咎没有理她。

乔春灯扶着小满跟在后面。她左臂的伤口简单裹了几层衣布，血还是止不住。小满喝过药，精神比先前好些，走一段便要靠着石壁喘气。

温照夜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小满，还能走吗？”

“能。”小满声音细细的，“照夜姐，我能走。”

“走不了就说，别学你姐嘴硬。”

穿过铁栅栏，前方终于有了风。

可温照夜一伸手，就摸到洞口布着一层冰冷的细网。

是千阙宗外山门的护阵边界。

平常她从正门进出，凭腰牌便能通过。此处是排水口，网眼比笼鸟的还密，专拦擅自逃出山门的人。

乔春灯从怀里摸出一块青玉牌。

“我的还有用。”

温照夜接过来，照着水道边的小孔一试。

玉牌刚贴上去，里面立刻亮起一条红纹。

废了。

宗岐已经封了她们的出入凭证。

“他倒不慢。”温照夜骂了一句。

背后远处传来金属相撞的声音。

追兵已经下来了。

乔春灯攥住受伤的胳膊：“我去引开他们。”

“引哪儿去？”温照夜回头，“这里一条道，谁长了眼睛看不见你？”

乔春灯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温照夜摸了摸冰网上的接扣。

外山门的护阵不是她能拆的东西。宗门那些高高在上的阵师，平日连她进阵房捡一块废铜都嫌脏。

可这张网的四角，偏偏是傀工做的活动扣。

阵师要让阵法日夜运转，也总得有人钻进来修。

她凑近闻了闻，果然嗅到一股熟悉的油味。

青松润骨膏，一盒三钱银子。库房平时舍不得给她用，这里却抹了厚厚一层。

真会糟蹋钱。

“祖师爷，借右手压一下那块铜片。”她说。

谢无咎看着网：“你若弄错了，整片护阵都会压下来。”

“我知道。”

“那就别拖着我一起死。”

“您可以不借。”她伸出自己满是血的手，“我拿手指去试，万一被削没了，往后谁替您补肩膀？”

谢无咎冷冷看她一眼，终究抬起了右手。

血线随着动作收紧。

温照夜疼得吸了口气，仍然忍着。她指挥他把铜片轻轻推开，自己用断锁上的薄铜齿插进缝里，勾出一枚磨得发白的活动扣。

第一枚开了。

第二枚也开了。

第三枚刚露头，网里突然响起一声急促的铃鸣。

温照夜僵住。

不是她碰坏了机关。

是宗岐从阵心动了手。

远在祭殿的本命灯，此刻正牵着谢无咎心口未除的旧钉。

谢无咎猛地屈膝，半跪在水里。

那阵熟悉的剧痛又从温照夜骨头里炸开。她眼前一黑，额头撞在冰冷的铁网上。

乔春灯扑过来，刚扶住她，便听谢无咎低声喝道：“别碰那根线！”

温照夜咬着牙抬头。

血线绷得像一根要断的琴弦。

她能感觉到谢无咎在拼命往回扯，似乎想借这一下把线从自己腕上撕开。

“别！您现在强断，接魂口会崩！您真要回去当块木头吗？”

谢无咎撑着石壁，目光冷得惊人。

“我最恨的就是别人拴着我。”

“那您先活着，往后再恨！”

温照夜说完，狠狠一口咬住自己的袖子。

她怕自己忍不住叫。

宗岐仍握着灯，谢无咎也没有挣开那枚旧钉。

这样僵下去，等追兵赶到，她们四个一个都走不了。

温照夜看见了水道边一辆废弃的运料小车。

黑铁骨架，两只轮子，一只兽头形的牵引座。原本该是运送祭用铜料的低阶傀车，不知坏了多久，半个轮轴都烂在水里。

她眼睛忽然亮了。

“乔春灯，把小满扶到车上！”

乔春灯愣住：“车坏了！”

“我长眼睛！”

温照夜扑过去，扯掉车身上烂透的麻绳。牵引座里有一块被水泡得发黑的役印。她伸指一抹，印痕还在。

幸亏没全锈死。

她抽出随身带的修傀刀，撬开轮轴上的小盖，直接拆掉一根卡死的齿杆。齿杆一离位，轮子竟慢慢转了半圈。

温照夜扯下腰间最后一点细铜丝，接上役印，把原本供铁傀驱动的短牵线绕到自己指间。那是普通傀具的旧印，不像谢无咎那根活接血线，不会牵着她一起痛。

乔春灯把小满扶上车，自己却站着没动。

“我来推。”她说。

“你那胳膊能推多远？”

“我能。”

“那就推。”

温照夜没客气。

车轮挤过地上的积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谢无咎一手撑着墙，另一只手仍压着护阵铜扣。

只差最后一枚。

温照夜回到他身旁，将修傀刀插进去，用力一别。

铜扣没动。

刀先崩出一道缺口。

她心疼得差点骂出来。

这刀她攒了半年才买的，刀柄还没用旧呢。

谢无咎看了她一眼：“你心疼刀？”

“您有钱，您不懂。”

“我三百年没见过自己的钱了。”

“那咱们挺像的。”

她又使了一次劲。

铜扣终于断了。

冰网向两侧缓缓张开，仅容一辆小车通过。就在这时，后方追兵的灯火已转过弯来。

“在那里！”

一支短箭呼啸而来。

乔春灯猛地扑到小满身前，箭擦着她后背钉在车架上。她痛得跪倒，却仍死死抱住妹妹。

温照夜没有回头。

她扯紧傀车的线，让两只铁轮转到最快。

“祖师爷，您还走得动吗？”

谢无咎半边身子都被阵光映得青白，心口旧钉处不停往下滴血。他看着近在眼前的山外黑夜，没有答话。

下一瞬，他抬起左手，一掌拍在追兵脚下的旧石阶上。

那段常年被水泡酥的石阶轰然塌了。

两名弟子惨叫着跌进水里，后面的人被堵在坍塌处，一时过不来。

谢无咎自己也晃了一下。

温照夜立刻拉住他的袖子，扶着他跨过冰网。

“快！”

乔春灯推着小车冲出去。

温照夜最后一个过了网。

山外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河水的味道。没有香灰，没有沉甸甸的祭钟声，远处山脚下还有人家亮着灯。

她忽然停住了。

十年了。

十二岁进宗门，十年里每回下山都得讨一张条子。

直到今晚，她才没问任何人，自己走出了山门。

“照夜姐。”小满轻轻叫她，“我们真的出来了？”

温照夜摸了摸那只剩三根指头的木手。

“出来了。”

山中最高的祭殿里，宗岐站在满地狼藉中，慢慢合上了本命灯的外罩。

有人请命追出山门。

他抬手拦了。

“旧躯还在她手里。逼急了，她能毁，他也敢毁。”宗岐看着灯里那点白光，“灯在，我便不怕他走远。”

宗岐把灯锁进座前铜匣。

他叫来掌管外山渡口的弟子：“让他们走一段。人不用死，旧躯更不能坏。告诉长汀那边，谁若收了来路不明的古傀，先报我。”

弟子领命而去。

宗岐望着祖师旧床旁那条断开的银槽，许久才说：“您当年用得，我今日为何用不得？”

山外天快亮时，温照夜一行终于摸到了河边。

乔小满已经睡在傀车上。药确实有效，她的呼吸比先前平稳得多。

乔春灯靠着树，正在用牙打紧布条。温照夜看得烦，丢给她一卷干净的止血布。

乔春灯接住，小声说：“谢谢。”

“不是给你的。”温照夜说，“你要是死在这儿，小满又得我管。”

乔春灯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照夜，我知道你恨我。”

“我现在不想听这个。”

“我没想求你原谅。”

温照夜给傀车换上拆下的齿杆，试着转了转轮。

“那就好。天亮渡口人多，你带小满找医馆。药还剩多少，自己留着用。宗门若派人问，你别替我瞒，也别把我的去处往外说。咱们的账，以后再算。”

乔春灯眼眶发红：“你要去哪儿？”

“找个能挣钱的地方。”

“你一个人……”

温照夜抬头，看向坐在另一边的谢无咎。

谢无咎的右肩裂开了，一道断筋从衣下垂出来。他正低头看那根筋，像在研究该从哪儿拔掉比较痛快。

“我可不是一个人。”

谢无咎抬眼：“我没答应一直跟着你。”

“您不跟我，那肩膀自己补？”

“天下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傀工。”

“对。可知道您膝里那半片坏铜卡在哪儿的，目前只有我。”

谢无咎眼神微冷。

温照夜不肯退。

“您要找您的灯，我不拦。可现在灯在宗岐手里，您心口的钉没拔，右手又跟我接着，离了我不一定活得比我好。您让我把身子修到能走，咱们再算怎么解线、怎么分道。成不成？”

谢无咎盯着她许久。

“我先说好。若你拿这条线逼我做不愿做的事，我未必不会连你一起毁了。”

温照夜肩头疼得还没缓过劲，听得直翻白眼。

“您以为我乐意疼？以后大事商量着来，小事别折腾我。我管修，您管别把自己弄坏。饿了我买吃的，没钱您也不能抢我的。”

“谁要抢你的？”

“防着点儿。”

谢无咎看着她，忽然问：“你爹的手，只剩三根了？”

温照夜低头，木手还攥在她掌心。

她以为他不会问这种事。

“嗯。”

“是我的旧阵打碎的。”

“不全是。”她把木手包好，“也是我自己要拿它挡。”

谢无咎没说宽慰她的话。

片刻后，他才道：“先修肩膀。”

这便算暂时留下了。

温照夜从来没在谁身上讨到过这么含糊的承诺，偏还觉得松了口气。

河边起了早市。

一条破篷船停在岸旁，船头挂着块木牌：往长汀，载人二十文，载货另算。

温照夜摸遍全身，只摸出七枚铜钱，半枚还是缺口的。

她又看那辆从祭道里拖出的傀车。轮轴能修，黑铁架子能卖，车底两块旧铜料她也没舍得丢。

这才像日子。

没地方住，没钱吃饭，旁边还坐着个修起来比一座屋子都贵的祖师爷。

温照夜正盘算着先卖哪块铜，船上的伙计招呼一名刚上岸的商人。商人抱着一张新贴的告示，边走边念。

“长汀傀行高价收古傀。来历不限，只验成色……哟，价钱又涨啦。”

温照夜耳朵竖了起来。

谢无咎看见她的眼神，缓缓转头。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温照夜。”

她把那七枚铜钱握进手心，朝商人追了两步，回头时笑得特别真诚。

“祖师爷，您刚说过，天下不止我一个傀工。”

“所以？”

“所以我想先去看看，天下最贵的傀儡，究竟值多少银子。”

谢无咎站起身。

温照夜立刻后退一步。

两人腕间的血线在晨光里轻轻一绷。

他没动手，只慢慢地笑了。

“你敢卖我试试。”

温照夜看了一眼他裂开的肩膀，又看一眼掌心里那七文钱。

她觉得，这买卖还真未必做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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