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把自己卖了

从鬼市后巷钻出来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冻雨。

雨粒子很小，砸在脸上像针。陈三更抬头看了一眼天，天是铅灰色的，压得极低，把整座城捂在底下。这种天，乱葬岗的土会冻得梆硬，挖坟费劲。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大概是职业病。

孙阿大在巷口等他们，缩成一团，怀里抱着个油纸包。看见陈三更，老头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出事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城里贴满了告示，你猜是什么？万金楼走水，楼主白及'葬身火海'，司命监接管善后。庚七，白及没死！他把自己摘干净了，把屠楼的账全算在了'红衣盗'头上，现在满城都在传，说宁红衣烧了万金楼，杀了三十七口人！"

宁红衣靠在墙上，笑了。"好啊。我通缉榜第七，再添三十七条，该进前三了。"

"还有更要命的。"孙阿大咽了口唾沫，"司命监发了海捕文书，拿庚七。罪名是，"他掰着手指头，"伪造死契，盗取死气丹，勾结通缉犯。悬赏，五千两。死活不论。"

五千两。陈三更自己都被这个数惊了一下。他替死一单二十七两，五千两，够他死一百八十五回。

"还有呢？"他问。

孙阿大不吭声了，把怀里的油纸包递过来。打开，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皂衣，一枚腰牌，还有一封信。

信是白及的字，写得很客气：

"庚七贤侄：楼没了，丹房的账，总得有个人认。我给你两条路。一，今夜子时，你一个人到乱葬岗，把第一百单做完，价钱按老规矩，我保宁姑娘出城，保孙阿大养老。二，你不来，明日午时，宁姑娘的咒我替你引出来，当着全城的面，让她疼足七天再死。你自己挑。"

孙阿大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不能去！他这是收网！什么第一百单，司命监的账上你早卖了九十九次，就差这最后一次，他们管这个叫'收货'！"

"我知道。"

"知道你还琢磨！"孙阿大跳脚，"庚七，他们拿你当庄稼种了三年，就等这一刀！"

"阿大，你这三年，开盘口赚了我多少钱？"

孙阿大被问得一愣。"三百多两吧……问这个干什么？"

"三百多两，全是我一条命一条命给你挣的。"陈三更说，"我这棵庄稼，肥了你三年，你见它挨刀，舍得吗？"

老头不吭声了，一张老脸皱成一团，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舍得不舍得，那是你的命，又不是我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你要真没了，往后我开盘口，押谁去？"

陈三更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阿大，问你个事。"他说，"白及要在乱葬岗收我的货，用什么收？"

孙阿大愣了愣。"我躲在柜台底下听见过一耳朵……说是要起一座雷池大阵。九十九道问心雷炼成的池子，一道不落全劈下来，神仙也成灰。他们拿这个劈你，劈完，你心口那口棺材熟透了，就开盖收货。"

"九十九道问心雷。"陈三更点点头，"好东西。"

孙阿大怀疑自己耳朵冻坏了。"好东西？"

"阿大，棺材收殓的规矩，你记得吗。"陈三更一字一字地说，"致死之物，它都收。九十九道雷是致死之物，雷池是致死之物，整座大阵劈下来那一刻，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一份'货'。他们喂了我三年，喂到第九十九次，以为第一百次是来摘果子的。"

他笑了笑。

"他们没想过，果子也可以自己跳下来，砸死摘果子的人。"

宁红衣一直靠墙听着，这时开口："咒呢？我身上的半条。"

"咒和棺材里的黑气同源。"陈三更说，"棺材全开的时候，它吃雷，也吃咒。你站在阵边上，我把你那半条，一起给它喂进去。"

"要是它不吃呢？"

"那咱俩就一块儿死在乱葬岗。"陈三更说得干脆，"我干这行三年，坟头熟，不亏。"

宁红衣看着他，忽然也笑了。"庚七，你这单买卖做得血亏。替人死，钱没拿，还倒贴一条命。"

"谁说的。"陈三更从怀里掏出炭笔和册子，翻到空白页，刷刷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孙阿大。

"这是我的卖身契。"他说，"第一百次替死，卖给白及。阿大，你替我去万金楼的废墟门口贴出去，帖子上加一句：庚七说了，这单要全城的替死鬼都来看，看看他们这条命，到底能卖个什么价。"

孙阿大捧着那张纸，手直哆嗦。

"去吧。"陈三更拍拍他，"贴完就出城，往南，别回头。"

老头走了三步，又回来，把怀里最后一样东西塞给他。是那张开赌盘用的旧布幡，洗得发白。

"头一回给你开盘，我押你死，赚了四十两。"孙阿大说，"这一回，全城的盘口我都放话了，我押你活。"

……

子时，乱葬岗。

他来的时候，走的是三年前第一次被人扔进来的那条沟。沟两边的坟头他大半都认得，哪座是空坟，哪座埋过同行，哪座是他自己躺过的，闭着眼都摸得到。他一路走，一路跟这些坟头打招呼，像回自家村子。

"借过。今晚动静大，各位睡沉点。"

雷池大阵已经起来了。九十九道雷光倒悬在坟地上空，织成一口倒扣的锅，锅底正中，挖好了一座新坟。白及站在坟边上，圆滚滚的身子裹在狐裘里，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庚七贤侄，来了。"他拱拱手，"躺进去吧。放心，我亲自给你填土。"

陈三更走到坟坑边上，往里看了看。坑挖得很标准，七尺长，三尺宽，深浅正好。

"手艺不错。"他夸了一句，然后当着白及的面，躺了进去。

躺下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远处。宁红衣站在大阵边缘的一棵歪脖子树上，红衣在夜里，像一小团没熄的火。

"白楼主。"他枕着坑底的黄土，忽然说，"买卖做了三年，临了问你一句。我到底是第几次？"

白及蹲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肥肉堆出来的笑容里，第一次露出一点真东西。

"第一百次。"他说，"前面九十九次，你每一次'死'，司命监的簿子上都记着。庚七，你不是接单，你是在还账。你这条命，二十年前就卖出去了。"

"卖给谁了？"

白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往阵外退去。

"问得好。"他说，"等雷落完，你自己问棺材。"

九十九道雷，开始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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