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一百次

第一道雷落下来的时候，陈三更数着：一。

第二道，第三道。雷池和单雷不一样，单雷是劈，雷池是灌，九十九道问心雷在头顶拧成一道，往他心口那个点上灌。疼到第五道，他就感觉不到疼了，整个人像一口被烧干的锅。

心口的棺材开了。

不是缝。是盖。

三年来它只肯开缝，像小气的账房。这一回，棺盖整个掀开，陈三更"看"见了里面的东西：没有底。棺材里是一口井，井深得看不见底，九十九道雷灌进去，像水泼进沙漠，连个响都听不见。

然后，棺材开始收。

雷光一道接一道地被扯进去。第十道，第二十道。坟坑里的土都烧成了琉璃，他躺在琉璃里，像躺在一只烧红的碗底。第五十道。白及在阵外站着，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第七十道。大阵的咒纹开始一根接一根地崩。第八十道。

第九十九道落尽，棺材打了个嗝。

真的打了一个嗝，像吃饱的人拍着肚皮。紧接着，它伸出那只看不见的手，朝大阵边缘抓了过去。那里站着宁红衣。她腕上的半条黑咒被硬生生拽出皮肉，在空中扭着，尖叫着，被一口吞进棺里。

吃干抹净，棺盖却没合。

井底深处，有东西顺着井壁爬上来了。陈三更的意识悬在棺材口上，看着那东西一点一点爬近：不是怪物，是一段记忆。可这段记忆太大了，大得不像一个人的，像几百个人的记忆揉成了一团，烧成了一颗火种。

火种撞进他脑子里的时候，他看见了。

他看见一座大殿，殿上坐着一个人，穿道袍，戴平天冠，脸看不清楚。殿下跪着一排人，每人捧着一口小棺材。穿道袍的人开口，声音从很远的水底传上来：

"九棺分葬，九十九次养熟，第一百次开棺收货。尔等记住，棺中那位，饿了五百年了。"

他看见万金楼的地窖，丹炉，死气丹，灰白色的气灌进一只白玉瓶，瓶子上贴着黄纸，写着四个字：敬献国师。

他看见三年前的宁家大院。三百一十七口人，一夜之间褪成了三百一十七张白纸，风一吹，满院子白纸贴着地皮打转。院墙外，一匹白马，马上的人捧着同样的白玉瓶，看了一会儿，拨转马头，进了夜色。瓶子收进袖子的时候，袖口的云纹闪了一下。

原来他们收死气，从来都不是为了炼丹。丹是幌子。他们是在喂。一瓶一瓶，喂给殿上那个戴平天冠的人。

或者说，喂给那人身后，供桌上的那口大棺材。

他看见二十年前那个雪夜，一个穿寿衣的男人抱着九个婴儿，一座城一座城地逃。八个孩子一个个送出手的画面，火把，哭喊，雪。最后只剩怀里那一个，男人把最后一个孩子放在破庙门口的时候，背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看见男人解开衣襟，心口的位置空空荡荡，只有一道旧疤，疤是棺材形状的。

原来师父的棺材，早就给出去了。男人在庙门口站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三更天捡的，叫陈三更吧。师父对不住你，棺材给你，命也给你。往后这条路，你替师父走完。"

火种熄了。

陈三更睁开眼，从琉璃坑底坐了起来。

白及就站在坑边，脸白得没有一丝人色，手里的符剑抖得像风里的草。

"不可能。"他往后退，"九十九道雷，大罗金仙也化了，你……"

"白楼主。"陈三更爬出坟坑，抖了抖身上的琉璃碴，"雷是致死之物。我的棺材收殓致死之物，这是规矩。你们拿致死之物喂了它三年，怎么就没想过，喂熟了的狗，先咬的是牵绳的人？"

他向前走了一步。

棺材在他心口敞着盖，九十九道问心雷在里面盘成一团，安静得像一窝睡着的蛇。

"现在，它把货吐给谁，我说了算。"

白及转身要跑。

陈三更抬手，朝着他一指。心口的棺盖掀开一线，一道雷从缝里探出头，只探出一道，碗口粗，快得连影子都没有。

雷光没入白及后心的瞬间，这个做了二十年死人生意的胖子，连一声都没吭出来，整个人从里到外亮了一下，像点着了一盏人皮灯笼，然后塌下去，成了一小堆灰。

风一吹，灰散进乱葬岗的黄土里，和这座坟场埋过的千百号人，再分不出彼此。

远处传来闷雷一样的轰响。雷池大阵失了主阵人，咒纹一节一节地塌，九十九座阵旗烧起来，把半边天烧红了。火光里，司命监的水灯远远退去了，绿光一盏接一盏地灭，灭得很干脆。

江对岸，有个细高的影子立在水面上，远远地朝这边望了一会儿。隔得太远，陈三更看不清，可他知道那是谁。能一声不响收走陆拾的东西，整个大虞仙朝没有第二件。

那影子没有过来。它只是站着，看了很久，然后沉进江里，没溅起一朵水花。

像一头闻见了血腥、却决定再饿一饿的兽。

陈三更站在自己的坟边上，看着这一切，忽然乏了。

宁红衣从歪脖子树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她的脸色还是白，可腕上那半条黑纹没了，干干净净。

"咒没了。"她说。

"嗯。"

"我欠你一条命。"

"记着呢。"陈三更翻开册子，把这笔记上，"宁红衣，欠庚七，命一条。"

宁红衣凑过来看他的册子，忽然伸手，把册子抢了过去，一页一页地翻。陈三更要抢回来，她举高了，翻得飞快，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她的手停住了。

"庚七。"她的声音变了，"这一页，什么时候写的？"

"什么这页？"陈三更凑过去。

册子最后一页，是他自己的笔迹。他太认得这个笔迹了，三年来每天写，每一笔都认得。可他不记得写过这段话。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页纸上写着：

"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你已经忘了。"

"棺材不是捡来的，师父也不是死了。是你自己，三更天，自愿躺进棺材的。"

"第一百次之后，它会跟你说话。它说什么，你都别全信。"

"包括它说，它是你。"

陈三更盯着那四行字，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全竖了起来。

就在这时，心口的棺材里，那响了三年的呼吸声，停了。

停顿只持续了一息。然后，一个声音从棺盖底下传出来，很年轻，很熟，像隔着一口井，在跟井口的人打招呼。

那声音说：

"第七口，你总算肯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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