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排着的

赵广发是半夜跑的。

他姐姐发现床上空了的时候，是凌晨一点。窗台内侧一双布鞋没穿走，人翻了后墙，墙那边是乡道，乡道尽头三个方向，他姐报了案，派出所查监控，监控里那个瘦高的人影一路往西。

西边是水库。

程放给周正打电话的时候，周正正在给陈亮的纸人换香。电话里就一句话：”来水库。带上你那根红绳。“

到的时候天没亮透。赵广发蹲在坝沿上，背对着路，一动不动，像一截烧剩的木桩。他姐在十几米外站着不敢近前，见了警察就哭。

”三年了，夜里从不出门。“他姐抹着眼泪，”昨晚忽然自己坐起来，穿戴齐整，鞋都摆正了才走的。跟上班似的。“

周正走近了两步。

赵广发回过头。

先是没表情地看，看着看着，脸上的肉忽然全拧到一起，他连滚带爬退下坝沿，一只手直直指着周正，指着周正的身后，嗓子劈开：

”他跟着你！”

“他跟着你回来了！“

程放去按他，被他一把推开，踉跄两步。赵广发缩在坝根抖，抖着抖着又平静下来，平静得吓人，冲着水面招手，一下，一下，声音轻得像哄孩子：

”别急，都排着的。”

“先生记完就勾。勾完就得去。“

“排着的，一个都跑不了。”

没有人能从他嘴里问出整话。程放试了半小时，得到的全是不相连的碎片。倒是赵广发的姐姐，在坝底下哭完了，从怀里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袋口缠了七圈皮筋。

”他跑回家那晚藏的。我收着，三年了，钱我们不敢花，压在炕席底下，像压着块烧红的炭。”她把袋子递给程放，“里头有个纸片，警察同志，你给看看，那上头写的是不是要命的玩意儿。“

塑料袋里，一沓现钱，边角都潮了。钱底下压着半页纸，纸是从账本上撕的，毛边。

纸上抄着一列生辰八字。年月日时，写全的。一列里挑着勾了几个，红笔。

最末一行的字迹不一样，深些，稳些：

”二月十二，合水。勾。“

程放把那半页纸夹进证物袋，手很稳，声音不稳：”二月十二。陈亮的生日。“

水库上起风了。周正站着没动，风把他的衣角吹得啪啪响，他也没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陈亮死前帮工看宅子，一个月八百块钱的活儿。

看了三天，把命看了进去。

”程放，“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的，”三年前，这案子怎么结的？“

”意外溺亡。结案报告我看了八遍。“程放盯着水面，”写报告的人笔迹很好，就是没有一个字是真的。签字的是现任副局长。我这警衔，动他的卷，叫以下犯上。“

”那怎么办？“

“从下头动。”程放把证物袋收进怀里，”赵广发的诊断书，签名的医生叫贺忠。这人三年前从县医院辞职，你猜他现在在哪。“

”城西那家公司。“

”注册联系人，贺忠。“程放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难看，”把证人改成精神病，把死者改成意外，把医生改成自己人。这案子办得，链条齐得很，就缺两个死人不肯签字画押。“

回程的车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快进县城的时候，程放忽然开口。

”纸片是撕的，抄的那本账在别人手里。“他说，”勾活人生辰，勾完人就得死，这本账三年没断过。查它要翻大案，我没有权限，你没有身份。“

“我有。”周正说。

”你有什么？”

“他是我的单子。“周正看着窗外，”死人找上门订的货，我没交齐。按行里的规矩，货没交齐，客人有意见，是会上门的。“

程放看了他好几秒。”你要干什么？“

”他不是要账吗。”周正把腕上的红绳捋正，“明天，我给他扎一样东西，挂出去。账清不清，得让管账的自己来看。看的人，总会露脸。”

程放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把车开得飞快。

当夜，白事街的人都被锣声惊起来了。

工具房着了火。就是爷爷生前写完就烧的那间，火不大，但是阴燃，烟从门缝里往外钻，等周正提水赶到，半间房的纸料已经成了一堆黑灰。他抢出来两样东西：半本手记，一个铁皮盒。

手记的毛边还在，页码缺着。铁皮盒里是扎纸的家伙什，烧变形了，一件不缺。

火是有人泼的煤油，泼在门轴那一侧，从外头点的。窗没破，锁没坏。干这活的人不想伤人命，只想让他知道：能进来，随时能进来。

周正提着水桶站在火场边上，手背的墨痕被烟熏得发烫。他抬起头，往街对面看。

街对面的黑影里站着一个人，不高，不胖，安安静静的，像来看戏散场。那人抬起右手，冲他慢慢比了个动作——拇指和食指一勾，一收。

一个勾。

然后转身走进巷子，走了。周正追出去，巷子空的，地上一个烟头，还温的。

老蔫叔披着袄过来，帮他把最后一瓢水浇在灰上，白烟腾起来。老头看了看那个烟头，又看了看周正手里烧变形的铁皮盒，半天，说了一句：

“烧工具房，是行里的规矩。“

”什么规矩？”

“挡人生意，先烧人家吃饭的家伙。”老蔫叔把烟头踩灭，“他这是照着规矩给你递话。周家小子，对面这位，是懂行的。”

周正蹲在灰堆边上，把烧变形的家伙什一件一件捡回铁皮盒。捡到最后，他的手稳了。

火可以烧，勾可以打。

明天，他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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