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十六抬

扎金童的头一晚，周正把铺门闩了三道。

十六抬寿礼，主体是十二金童。他先把料备齐：上好的绵纸，细竹篾，浆糊里兑了糯米汁。全都是扎纸人的正料，一样没换。

扎到第二只金童的时候，他停了手。

来了。那个问题终于来了，躲了一个礼拜，还是来了。

金童的脸，要不要开。

开脸，就是给活人扎纸，折阳寿，规矩第三条，白纸黑字记在他脑子里。不开脸，纸扎是死物，抬进寿堂，就是十六抬糊纸的空壳，什么用都没有。可要是顾家要的就是让它「有用」呢？

他给老蔫叔打电话，就问了一句：“不开脸的金童，进了寿堂，能顶什么事？”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顶不了一点事。“老蔫叔说，“没点睛的纸扎，在那边眼里就是根竹篾子。可小周，你想想，顾家要的就是它顶不了事——真要办事，人家三十年前那套请香排场早备好了，不缺你这十二个纸人。他要的是你的手艺过他那道门。”

“过门之后呢？“

”过了门，你的手艺就落在人家眼里了。”老蔫叔说，“所以，脸，一个都不能点。竹篾子进寿堂，比活眼睛进寿堂强。”

周正把十二只金童全扎成了空脸。五官的位置留着，纸是白的，篦是直的，就那么空着。远远看，像一排没睡醒的孩子。

寿宴前一天傍晚，顾家的车来接。

车很客气，司机很客气，连车上铺的绒毯都很客气。程放不能进私人寿宴，只能送到街口。他拉下车窗跟周正对了对表：”十一点半，你要是没消息，我就带着人进去。理由我都想好了，查违停。”

”用不着理由。”周正说，”我要是十一点半没消息，你别进来。”

”为什么？”

”进了门的人，得自己走出门。”周正说，”你进来，就是两个人走不出去了。”

顾府在城北，三进的院子，白墙黑瓦，檐角朝天。门口两盏大灯笼，红得端正。进门的石阶有九级，打扫得一根草茎都没有。

周正抱着第一抬寿礼上台阶的时候，数了数台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也许是老蔫叔那句话在耳朵里，那不是席，是秤。

寿堂设在第二进，戏台搭在院里，席面摆了三十多桌。顾松年老太爷坐在上首，穿一身酱色的团寿褂。周正抬眼看了他一下，只一下。

八十岁的老人。腰背笔直，眼皮不耷，双手搁在膝上，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的脸色，是一种上了粉底也压不住的红润。

不像八十。像六十。

老太爷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笑了。笑得很慈祥。

周正低头放下寿礼，退到廊下。他的活儿是守着十六抬寿礼，等子时添寿礼上抬。守着守着，他被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客客气气地引走了，说是带他去账房”对样式”。

账房在三进院子最里头。推门进去，一股旧纸的味道。

管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先生，戴水晶石眼镜，很客气，给他看金童衣纹的图样。周正看得心不在焉，因为他的眼睛，被账房侧面的那面墙钉住了。

那面墙，从梁到地，糊满了黄纸帖。

一张帖子一个名字，一个生辰。字很小，排得很密，周正粗粗一数，不下两百张。有的帖角焦了，像是被火燎过；有的帖子崭新，墨迹像是昨天才写的。

他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看清了离他最近的一张。

帖上写着一个名字，赵广发。名字底下缀着生辰，生辰底下，是三个字：已收讫。

帖角焦了。

周正的后背一层一层地冒凉气。他慢慢挪着视线，又认出两张焦了角的帖子。其中一个名字，他这辈子都不会忘。陈亮。

死人的帖子没有撕，烧了角，还留在墙上。

”周掌柜。”账房先生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还是那么客气，”样式，可还看得过眼？”

周正收回目光，指着图样说了句「衣纹再深半分更好」，转身的时候，用余光扫了那面墙一眼。

墙上有一块空。三指宽，不高不低，正好是一张帖子的位置。周围的纸色都旧了，唯独那一块，白得刺眼，像刚揭掉一张不久。

那个空位的正下方，压着一张新帖。帖上的墨迹很新，名字两个字，周正认得。

张德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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