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事就这样发生了。
老太爷头七那晚,厨子老杨头去井边提水。
后院这口井,早些年是全家的吃水井,这两年用得少了。桶放下去,井绳放到底,往常该"噗通"一声,这回闷闷的,像砸在棉花上。他拽上来,桶里的水黑得像化开的墨。
黑水当间,泡着一团白东西。
老杨头拿烧火棍拨了拨。那团东西在水里慢慢散开——一把长头发。又细又白,从桶沿一直垂到桶底,在水里一绺一绺地铺开,得有七八尺长。
他的头皮一层一层地麻上来。壮着胆子又拨了一下,头发底下缠着个硬东西,拽出来,是半枚碎银元,断口发暗,暗红暗红的,像锈又不像锈。
老杨头朝后院小寡妇那间屋喊了两声四奶奶,没人应。又喊了两声,狗都没叫一声。他把头发捞出来,连那半枚碎银元,一起挂在井边的枣树枝上,想着天亮了问问是谁家的,进这院子也不言语一声。
天没大亮他又去看。头发没了。
枣树枝上光溜溜的,挂银元的绳套还在,套里头空着。井倒是清了,一井的水照得出人影,他自己的脸浮在水面上,白得跟纸似的。
老杨头没敢声张。揣着一肚子嘀咕,掌灯的时候寻了个由头,去跟大少爷回话。我爷爷皮怀仁正在灵堂招呼最后一拨吊孝的亲戚,孝袍子上落满了纸灰。听老杨头磕磕绊绊讲完,他脸上没动,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里停了一停。
"知道了。这事别往外说。"
打发走了老杨头,爷爷在灵堂外的廊檐底下站了一阵。北风卷着纸灰打旋。他忽然想起一件搁了好些天的事——爹的书房,还没动。
书房平时锁着,钥匙在老太爷裤腰上挂了一辈子。人走了,钥匙交到了他手里。头七里家里事多,一直没顾上。这会儿夜深了,灵堂里守夜的是几个远房侄子,打牌的打牌,打盹的打盹。
爷爷点了盏油灯,开了书房的锁。
屋里暗,窗帘挡得严实,一股子陈年的墨味混着药味。灯举起来,书桌,躺椅,几排书架,齐齐整整。老太爷瘫了以后没再进过这屋,可屋里比人活着的时候还干净,地上连个纸片都没有。
爷爷挨着看了书桌的抽屉,翻了躺椅边上矮几的格档,都是空的。要退出来的时候,他低头系鞋带——鞋带没散,是他蹲下去的由头——眼睛扫见躺椅的蒲团底下,压着个牛皮纸本子的角。
抽出来。本子边角磨得起了毛,封皮上没字,缠着两道麻线。解开,翻开,头一行小楷,字瘦而硬:
庚申年,秋,老沙沟,遇仙。
爷爷的手指头,钉在了纸面上。
后头记的,正是老太爷当年进山的事。太爷的字糙,可写得细:起大雾,躲在黑山沟石窝里睡着,梦见大宅院,红头绳的小孩,堂屋里挂着道人的画像。再往后一页,写的是醒来——人躺在乱石堆里,怀里多了布袋,一百块银元。
爷爷站在灯底下,一页一页往下翻。
银元的怪事,记了小半本。敲起来声音不对,闷的,不像银子脆,像小兽叫唤,又像小孩哭;夜里锁在箱里,总能听见细碎的响动,开箱查看,银元好好码着,箱壁上多了些牙印,一圈咬着一圈;有一块银元,太爷记它"夜里自己翻身",正面朝上摆进去,早上起来,变成背面朝上。
然后是道士,三毒咒。烧——烧了半个时辰,银元无损,火钳弯了;扔井里——隔天银元光亮如新,井水臭了三天;送去庙里,请和尚念经超度,和尚念到半卷,忽然说头疼,让把东西请走。
再往后,字迹变了,抖得厉害,一页比一页乱。记的是人。记四个儿子,一人一段:怀义从小就爱算计人,跟弟兄吃饭,眼睛先扫桌上哪块肉大;怀礼看着老实,心眼子沉,八岁就会把偷嘴的祸事引到长工头上;怀智不务正业,胆子大得没边儿;怀仁——写到他自己,太爷的笔画顿了又顿——稳重,要脸面,嘴上仁义,心里也是打算盘的。
一段后头,太爷加了一行字,底下划了横道:
"银元放大了他们各自不好的那一面。"
最后一页,写的是:这银元甩不掉了。我活一天,它跟我一天。我死了,它还得跟着我儿孙。除非找到三样东西,回老沙沟,把债还了。
三样东西的名目就在底下:灵子的头发,打狗棒,千年参须。
灵子是谁,爷爷看上下文才咂摸出来——济生堂掌柜的独闺女,那个出天花"没了的"。太爷写她,一段写了好几页:她梳什么辫子,穿什么衣裳,算盘珠子怎么响。写到最后,一句话收的尾:
"我对不住她。"
爷爷合上本子,往怀里揣。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他站着没动,站了有一刻钟。
想起老太爷咽气前那句话。当时满屋子人都当是老糊涂了,哭嚎声里谁也没往心里去。现在看,那是真话,是他攒了一辈子、憋到最后一口气才吐出来的真话。
出书房时天擦黑。守灵的亲戚围着火盆烧纸,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飞。爷爷路过那口井,站住,抬头看枣树——枝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又踱到后院小寡妇那间屋门口。门关着,锁头都生了锈,头七里没开过。屋里黑着。
他鬼使神差凑近门缝。里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淡淡的味儿从缝里渗出来——说不上来,像开春的草腥,又像咬在铁器上的锈。
他刚直起身,门缝里头,亮了一下。
一点绿光,豆子那么大,亮了一瞬,灭了。
像有谁蹲在黑屋里,睁眼看了他一下,又把眼睛闭上了。
爷爷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廊柱上,闷闷地疼。站稳了再看,门缝里漆黑一条线,什么都没有。他在原地站了半晌,转身回屋,一夜没睡踏实,天没亮就爬起来,把分家时分到手的那十块银元从枕头底下翻出来。
袁大头,嘉禾纹,跟市面上的一模一样,掂着分量也对。
凑到油灯底下细看,边上那一圈齿纹里,嵌着东西——极细的红丝线,绕着银元转了一整圈。翻过来,背面也有,绕得整整齐齐,像有人拿红丝线把每一块银元都缠过一道。
十块,块块都有。
天大亮,他起来洗脸。推开屋门,院里露水很重,青砖地上洇出一层深色的水迹。枣树底下躺着一只死麻雀,脖子歪着,身上没伤,翅膀收得整整齐齐,像睡着了。
爷爷捡起来,翻了翻。麻雀嘴里衔着一根白毛,细的,软的——跟老杨头从井里捞出来的头发,一个颜色。
他没声张。在墙根底下挖了个小坑,把麻雀埋了,土拍平。
回屋,把十块银元一块块用旧布裹好,塞进药箱最底层的夹层。又把那本牛皮纸本子,贴身揣了。
背上药箱出门,跟家里人说的是出远诊,得三五天。走出村口,老槐树的影子横在道上,他从影子里走过去,没回头。
走出二里地,四下里静下来,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就在这脚步声的空当里,身后老远的地方——
有人笑了一声。
细细的,尖尖的,像小兽磨牙,又像小孩捂着嘴笑。一声,就一声。
爷爷的脚钉在了地上。后脊梁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
他没回头,抬脚,接着往前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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