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像个小脚女人,从皮条村到县城三十里地,他走了一个半时辰。
边走边嘀咕。
一路上他把那本牛皮本子前前后后又过了一遍,翻到"三物"那一页时,脚底下顿了顿。灵子的头发,打狗棒,千年参须——三样里,眼下一样影儿都没有。可老太爷那句没头没尾的"三物之中,一物在",后头让水洇掉的半句,咬得他心里发痒。
爹最疼三弟怀礼,爷俩一年里通信十几封。那一物在哪儿,兴许怀礼知道。
县城到了。灰砖的城墙,城门口进出的骡车挤成一团。爷爷进了城,直奔十字街口的两层灰砖楼——县立银行。
上了二楼,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门半开着。三弟怀礼穿着藏青的长衫,袖口套着蓝布套袖,正低头拨算盘,账本摞了半人高。听见脚步声抬头,愣了一下,起身来迎:
"大哥?爹的事刚办完,家里那么多事,你咋跑出来了?"
爷爷反手把门带上,从怀里掏出本子递过去。
怀礼接过来翻。翻了两页,脸上那点惊就淡下去了;再翻几页,手里慢下来;翻到中间记银元怪事那几页,他停下来,又倒回去重看了一遍,才抬头:"这是爹的字。你打哪儿翻出来的?"
"书房,蒲团底下。"
怀礼把本子合上,手指头在封皮上敲了几下。敲完,没有还的意思,胳膊一收,直接搁在了自己桌面上,压在账本底下。
"大哥,你大老远跑一趟,就为给我看这个?"
"我问你最后一页那半句话。爹写三样东西,灵子的头发、打狗棒、千年参须,三物俱全才能解咒。他说三物之中,一物在——后头洇了。你知道那一物在哪?"
怀礼笑了。那个笑不对劲,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像嘴上拴着根线,线的那头攥在别人手里。
"大哥,你信这个?"他把身子往后靠,椅子吱扭一声,"爹那两年脑子就不清楚了,写这些你也当真?娶小老婆闹得全家鸡飞狗跳,临了说疯话,你一个大夫,读圣贤书的大夫,也跟着疯?"
爷爷不接话,只盯着他。
怀礼被盯得不自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两口的功夫,眼睛往旁边偏了两回。
爷爷等他喝完第三口才开口:"怀礼,你不住村里,好些事你不知道。头七那晚,老杨头从井里捞出一把七八尺长的白头发。前儿早上,枣树底下捡着一只死麻雀,嘴里含着一根白毛,麻雀身上没伤。昨儿夜里,后院那间屋,门锁着,我凑门缝看了一眼——里头有绿光,一豆大的绿光,亮了一下就没了。你跟我说,这是爹糊涂?"
茶杯搁回了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响得比该有的重。
兄弟俩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说话。窗外十字街上,卖浆水的老汉拖着长腔吆喝,一声一声。
末了,怀礼站起来,走到墙角,开了铁皮柜的锁。柜子最里头,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红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的白木茬。他把匣子搁到桌上,推过来:"自己看。"
匣子里铺着黄绸,绸上躺着一根东西——筷子粗细,半尺来长,黄黑的颜色,弯弯曲曲,浑身打卷儿,像晒干的老树根。
爷爷捏起来,对着窗外的天光转了转。粗细,长短,打卷儿的样式——他心里猛地一动。跟本子上形容的、画里那道人垂在肚皮上的胡须,对得上。
"参须?"
"千年参须。"怀礼靠着柜子站定,声音低了下去,"爹去年冬天送来的。那天他来县里,没打招呼,直接上我办公室,也不坐,站着喝了杯茶,把匣子搁在桌上就走。我问啥意思,他就撂下一句话——'等你大哥来问你要的时候,你就给他。'"
爷爷捏着那根参须,半天没言语。
去年冬天。老太爷那时候瘫了大半年,下不了地。这参须是更早送的——送的时候,人身子骨还硬朗,还能走几十里路。也就是说,早在那时,他就摸着自己寿数的边儿了,在一样一样地,往外散东西。
参须在这儿,是一物。那打狗棒,灵子的头发呢?
"怀礼,"爷爷站起来,"我再问你一句,你老实答。你分的那两千块银元,是不是存进银行了?"
怀礼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拉开抽屉,翻了两下,抽出一张凭证,推过来。存款凭证,白纸黑字,红章盖得端正:皮怀礼,存入银元两千枚,日期是老太爷下葬后第三天。
"存了。稳稳当当吃利息,一分一厘都是公家的账,谁也说不出啥。"
"取出来。别搁银行。"
"为啥?"
"爹的本子你也看了。这钱上头沾着东西。银行里过手的人多了,柜员,经理,库房,一个挨一个,早晚出事。真出了事,那可不是咱一家的事。"
怀礼不吭声了。手指头在桌沿上来回地摩。半晌,他慢悠悠来了一句:"大哥,这些话,我信一半。爹走南闯北,见过怪事,这我信。可我这两年在银行,经手的银元成千上万,点钞点得手抽筋,我咋没事?"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又往旁边偏了偏。
这回爷爷看清楚了——他右手中指和食指的指头肚上,各有一小块墨渍,洗不掉的那种。指根上还有一道浅印子,紫的,勒的,像被什么细东西缠过,缠得久了,印子长进了肉里。
"你手上那印子,咋回事?"
怀礼一低头,看见了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往身后背了半寸,动作快得不由自主:"点钞带子勒的。一天点几百捆,勒出茧子了。"
爷爷没追问。有些账,当面锣对面鼓地敲,敲不响;得等它自己响。
兄弟俩又坐了一会儿。临了,怀礼像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里间暗格里取出一个小锦盒——暗红的缎面,盒盖绣着缠枝莲。打开,里头一枚玉扳指,莹白透亮,戒面雕着一只狐狸,头咬着尾,蜷成一团,连爪尖上的毛都刻出来了。扳指内壁,四个绿豆大的小字:黄府珍玩。
"上个月收的。一个破落户拿来抵债,说他家祖上是宫里当差的,这是宫里流出来的物件。我拿二十块银元换的。"怀礼拿指头肚摩挲着狐狸的脊背,"大哥你给掌掌眼。"
爷爷把扳指对着窗光看。狐狸眼睛的位置有两个小黑点,像天然的沁色,又像后点上去的——两个点不算对称,倒像是那狐狸正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瞅人。
他想起本子里反复出现的两个字:黄仙。
"这东西,趁早处理了。卖了,砸了,埋了,都行。别搁在手里过夜。"
怀礼"嗯"了一声,把锦盒收回暗格,铺平了地砖,站起来拍了两下手上的灰,换上一副笑脸:"大哥,天不早了,吃了饭再走。"
那晚爷爷歇在怀礼租的小院里。西屋的灯熄得晚,后半夜还有动静——来回踱步的声响,走几步,停一下,再走几步。鸡叫头遍的时候,西屋里叮当响了一声,像瓷的东西磕在了地上,随即什么动静都没了。
早起,怀礼煮了小米粥,兄弟俩对着喝。谁也没提夜里的事。临出门,怀礼把装参须的木匣推过来:"爹留给你的,你带着吧。搁我这儿,我不放心。"
爷爷看他眼圈发青,一夜没睡透的样子,嘴唇上燎起个泡。他接过木匣,揣好,到底多问了一句:"昨夜里,你屋啥响了一声?"
怀礼盛粥的手停了停:"猫。窗外头过了只猫。"
爷爷没再问。出了院门他就留了心——怀礼这院墙头是加高过的,墙头上还密密地插着碎瓷片,防贼的架势做得十足。可院里那棵石榴树的树杈上,垂下来几绺白毛,风一吹,飘飘悠悠。
那毛,不像是猫身上蹭下来的。
爷爷出了城。城门口官道边上,蹲着个摆地摊的。黑布棉袄,补丁摞补丁,脸埋在竖起的领子里,跟前铺块灰布,摆着铜锁、铁环、几截断玉、一把老铜钱。爷爷本想走过去,脚却停了——
灰布的角上,搁着一根短棍。
一尺来长,黑沉沉的,一头削得溜尖。入手沉,压手,不像木头,倒像是什么骨头磨出来的。他翻过来,棍身上有刀刻的痕迹,笔画浅得快平了,指甲抠掉浮泥,两个字露出来:
沙沟。
"这啥东西?"
摆摊的耷拉着眼皮:"收来的。不知道。给两毛钱,拿走。"
爷爷掏了两毛钱。把棍子揣进包袱,走出十来步,心里那根弦忽然绷了一下,他回过头——
摆摊的还蹲在原地,头还是低着。可就在这一低头的当口,后脑勺上的头发分开了道缝,缝里露出一小撮白头发,掺在黑头发里,白得扎眼。
爷爷攥着包袱带子站了两息。想回去问两句,脚底下转了个弯——算了。有些东西,问出来的答案,比不问更瘆人。
他抱着包袱出了城门,上了官道。走到一棵老榆树底下歇脚,把短棍拿出来细看。
日头底下看得分明:棍身上那些"纹路",是一条条齿印。密密的,整整齐齐,从棍头排到棍尾,深的地方能卡进指甲盖。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尾,不紧不慢地,啃过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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