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福生无量

分家的日子，定在老太爷五七之后。

头天晚上，爷爷把三个弟弟叫到前院堂屋。关门，落闩，点灯。八仙桌上供着老太爷的牌位，三炷香烧过了两炷。爷爷把遗嘱展开，念了一遍：药房和八十亩田产归老大掌管，银元按老太爷手书的单子来——老大三千，老二两千，老三两千，老四两千，四个女儿均分剩下的两千有余。

念完，他把单子搁在灯底下，压上镇纸。

屋里静了半晌。灯花爆了一声。

老二怀义先开腔。他坐在爷爷下手，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声音不高不低，字字都称过分量：

"大哥。我两千，你三千，差着一千。这账，咋算？"

"爹定的。你跟我说没用。"

"活人还能叫死人憋死？"怀义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吱扭一声，二郎腿晃起来，"这些年谁出力多，你心里没数？我一年到头在外头跑，风里雨里，货让土匪劫过，人让兵痞子关过，回来交不上账，还得挨爹的骂。你倒好，守着药房，坐着就把钱挣了，抓药的钱天天往抽屉里进。这会儿分银子，你三千，我两千——大哥，你摸着心口说，公平不公平？"

爷爷不接茬。他起身，提壶，给三个弟弟的茶碗里挨个续水。续到怀义跟前，怀义把碗一偏，不接。

"怀义。"爷爷坐下来，把茶壶搁稳，"你说你在外头跑。本钱是爹给的吧？哪一回回来要钱，爹没给？你一年跑下来挣了多少，报给爹的数——我跟爹的账对过。咱不说太明白，你自己回去琢磨琢磨，账本上写的，跟你嘴上说的，是不是一回事。"

怀义的脸腾一下涨红了，红到脖子根。他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蹭出一道刺响。

老四怀智蹲在门槛上，嘴里叼根草梗，这时笑出了声。他把草梗从嘴里拿下来，指头点着怀义："二哥，大哥说得对，你那账，确实不清不楚。爹活着的时候，跟老杨头念叨过——说你回回往少里报，多的哪儿去了，爹心里门儿清，就是懒得揭你皮。"

"你少拱火！"怀义猛地转向他，"你一年在家待几天？家里的事你伸过一回手没有？你还嚼舌头！"

怀智不笑了。他拍拍屁股上的灰，慢悠悠踱过来，拉把椅子坐下，往后一仰，两条胳膊搭上椅背，腿伸出去老长，脚尖还一颤一颤的。

"二哥，我不跟你吵。"他懒洋洋地开口，"你嫌少，我那份匀你五百，行不行？反正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家里要养人，娃要念书，银元你比我用得着。"

这话听着敞亮。可在座的谁不知道怀智的底细——他从来不是吃亏的主。嘴上让五百，后头准有由头连本带利地找补回来。上回他"借"翠莲嫁妆里那对银镯子，说是拿去省城开眼，回来的时候镯子没影了，倒领回来一个唱戏的相好。

怀义气得胸口起伏，到底坐下了，端起那碗凉茶，灌了一大口。

怀礼这才放下手里转着的钢笔。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人探过来，慢条斯理："二哥，大哥，四弟。咱把话说开了——爹的遗嘱，谁也别想改，改了就是不孝，这个帽子谁也戴不起。我这回分了银元，利息年年拿出来，给家里修修房，添点地，算是给爹积德。你们几位要有这个心，咱几家合个公账，银元搁一起打理，谁也饿不着谁。"

"合公账？"怀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的意思，是我那两千也归公？我在外头做生意要本钱，全拿出来，我喝西北风？"

怀礼笑了笑，不接了。他一笑，眼皮就耷拉下来，遮住眼珠子，谁也看不出那底下是热是凉。

爷爷坐在当中，听三个弟弟你来我往地呛声。灯把四兄弟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交叠着，推搡着。

他看着这三张脸，忽然觉着陌生。

怀义小时候不是这样的。胖乎乎一个娃，跟着爹去地里捡麦穗，捡着一穗，咧着嘴笑，跑半里地送他娘看。怀礼从小嘴甜，见人三分笑，爹最喜欢带他出门。怀智是老小，心眼活泛，掏鸟窝摸鱼虾，浑身没一刻消停，爹嘴上骂，心里疼得厉害。

可现在，这一屋子坐着的——怀义满脸的计较，两只眼睛见缝就钻；怀礼一脸的藏掖，话里话外都是算盘珠子响；怀智浑身松垮垮的，看着百无禁忌，那点机灵劲儿，全用在怎么不劳而获上了。

银元还没正式过手呢。

三口箱子还锁在库房里，一个人还没摸着一块，三个人就已经快成仇人了。

爷爷站起来，走到牌位跟前，又点了三炷香。香插进炉里，他冲着牌位站了一息，转过身，把遗嘱从镇纸底下抽出来，往桌上一拍：

"别争了。按爹说的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谁有意见，来找我——我那份，可以匀。爹写的规矩，不能动。"

屋里静了一瞬。

怀礼第一个应："大哥说得对。是这个理。"

怀智把脚收回来，坐直了些，两只手拍了一下："行行行，听大哥的。两千就两千，够我花一阵子了。"他顿了顿，斜眼看看怀义，"二哥，你也别绷着了，就冲大哥那句'我那份可以匀'，这话，咱爹活着的时候，你可听过一回？"

怀义不言语了。半晌，他喉咙里滚出一句："……分吧。"

第二天一早，三口檀木箱子抬到堂屋当间，当着族里两位长辈的面开箱。银元一块一块地过手，一摞一摞地点数，五十块一封，红纸封包。日头从东墙头爬到正当空，数了整整一个上午。

怀义的两千，当场拿蓝布袋装了，袋口扎了三道麻绳，又拿车轴铁丝勒了一道，扛在肩上走的，走的时候连口饭没吃。

怀礼的两千，头天就雇好了驴车，箱子上了车，苫布蒙得严实，车把式还是他从县城带来的老熟脸。

怀智的两千，拿包袱皮一裹，往胳肢窝里一夹。他晃晃悠悠出了村，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还回头冲着大院扬了扬下巴，不知跟谁耀武扬威。

爷爷是最后一个走的。堂屋地上，散着几块磕掉的碎银元——分装的时候，怀义那箱子磕在门槛上，崩出来几块，磕掉了边角。

他弯腰，一块一块捡起来，摊在手心里。

碎片的切口发暗。不是银子茬口那种白亮，是暗红暗红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银子里头，往外渗。他拿指甲刮了刮，刮不动；对着日头照，那红色映出来，透着一点毛茸茸的边。

他把碎片揣进兜里，锁了堂屋的门。

怪事上门，是半个月后。

药房要往东扩两间屋，请了村里的木匠。拆旧窗框那天，木匠在框子的夹层里摸出个黄纸包，隔着窗棂递给爷爷："皮大夫，你家这窗框里头，还藏着物件呢。"

纸包不大，两指宽。打开——两根女人的头发，并成一股，编成一根细辫子，辫梢系着一颗米粒大的红珠子。头发乌黑油亮，滑得像绸缎。

爷爷接过来，捏在指头肚上，对着日头看。

心里咚咚地跳起来。

本子上写的三样东西——千年参须，三弟那儿，到手了；打狗棒，城门口地摊上那根刻着"沙沟"的短棍，也在他包袱里；灵子的头发——这不，送上门来了。

三样，齐了。

可他捏着那根辫子，心里反倒一格一格地沉下去。

灵子要是活着，如今该七十开外，头发早该白了。这辫子黑得发亮，一根白丝都不掺，像是刚从一个年轻姑娘头上铰下来的。

窗框是三十年前安的，纸包在夹层里躺了三十年，头发还跟新铰的一样。

那这头发，是谁的？三十年前，是谁把"灵子的头发"装进纸包，塞进窗框？——还是说，塞进来的那阵子，它就料定了他今天要找？

爷爷把纸包翻过来。背面一个铅笔字，笔画细得像绣花：

灵。

他把辫子和参须、短棍归置进一只铁盒，锁上，钥匙贴身。这事邪性，可眼下顾不上深想——

当天傍晚，日头还没落，怀义家的翠娥哭哭啼啼跑来了，跑得一双小脚差点崴在门槛上。她扶着门框喘了半天，才把话捋囫囵：

怀义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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