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后颈上的左撇子

凌晨两点，解剖室的灯还亮着。

林远坐在不锈钢台边，手里捏着一把游标卡尺，正对着死者后颈的挫伤拍照。相机是法医专用的，带比例尺，每一张照片都要精确到毫米。

门被推开，陈锋拎着两份炒粉进来，一身烟味混着夜风。

"还没回去？"

"回去也睡不着。"林远头也不抬，"坐。"

陈锋把炒粉放在旁边的推车上，撕了筷子递给林远。林远接过来，吃了一口，眼睛还盯着那道挫伤。

"你看出花来了？"

"你看这个角度。"林远用筷子指了指照片，"挫伤是从右后方斜劈下来的，走向是右上到左下，倾角大概45度。"

"说明什么？"

"说明凶手不是正面动手的。"林远放下筷子，"正面袭击的话，棍痕应该垂直向下，或者从左上到右下——右撇子站在正前方挥棍，落点在正后脑。"

陈锋凑过来看了半天："那他从右后方打，说明什么？"

"说明他是左撇子。"

陈锋愣了一下。

"左撇子从右后方动手，右胳膊先箍住死者脖子控制住他，左手持棍从右后颈往下斜劈——棍痕方向正好是从右上到左下。如果是右撇子从右后方动手，棍痕方向会反过来。"林远用笔在照片上画了个箭头。

"……你他妈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这不是我看出来的，是法医教材第147页。"林远翻了个白眼，"你回去把教材读一遍再当刑警。"

陈锋骂了一句，扒了口炒粉："还有呢？"

"还有，一击致命。"林远指了指挫伤深处，"枕骨大孔旁边，延髓受损。这一下下去，人两秒内就没了，连叫都叫不出来。"

"所以呢？"

"所以凶手知道打哪。"林远的声音冷下来，"普通人拿棍子打人，往头上乱砸，砸十下都不一定死。但这个人一棍就落在延髓上——他要么是医生，要么是经常干这个的人。"

陈锋的炒粉放下了。

"身高呢？"林远把照片调了个角度，"挫伤中心距离地面一米六二。凶手持棍挥击，手臂自然下垂再抬起，棍端落点高度跟他的肩高有关——算下来，凶手净身高一米七五到一米八零之间。"

"左撇子，一米七五到一米八，有医学背景。"陈锋掏出手机记，"范围缩小了。"

"还有。"林远从死者的衣兜里掏出那个物证袋，"他口袋里有一张过期的公交卡，卡面被人故意磨过，像是想擦掉什么东西。"

陈锋接过来，对着灯看了一眼："磨花了，看不清。"

"先放着。"林远把物证袋封好，"等方铭回来处理。"

——

方铭是凌晨三点到的。

这小子二十五岁，穿一件印着"电竞冠军"的卫衣，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手里拎着两台笔记本电脑，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

"林哥你这解剖室大半夜比网吧还亮，我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啊对了，周强那部手机我破解了。"

"说。"陈锋凑过去。

"手机里没有通话记录，没有短信，只有一个加密的聊天软件。"方铭敲了几下键盘，"但我恢复了缓存——凶手给周强发过一条定位，坐标在城郊，一个叫'康民诊所'的地方。"

"诊所？"林远皱眉。

"对，黑诊所，没有执照那种。"方铭把屏幕转过来，"我查了工商注册，这个诊所的法人叫李海，三十八岁，以前是市一院的麻醉师，三年前辞职了。"

陈锋和林远对视一眼。

麻醉师。

左撇子。

一米七五到一米八。

"走。"陈锋抓起外套。

——

康民诊所在城郊一个旧小区的一楼，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

陈锋带了六个人，破门的时候，林远站后面。他不是刑警，冲锋这种事不归他。

但门撞开的一瞬间，他听到了里面的声音——针头扎进橡胶的声音，液体推进去的声音。

"警察！不许动！"

里面的人反应很快。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手还举着，针管里的液体还在推。他面前的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已经不动了。

"李海？"陈锋拔枪。

男人慢慢转头。他三十八岁，瘦，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斯文的医生。但他的右手举着，左手——藏在白大褂口袋里。

"左手拿出来。"陈锋喝了一声。

李海笑了。他慢慢把左手抽出来，手里没有武器，只有那根针管。

"你们来得真快。"他说，"比我预想的快了六个小时。"

"床上那个人是谁？"

"一个病人。"李海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低血糖，晕过去了。我在给她推葡萄糖。"

林远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到那个女人的手臂上，针孔的位置——不是静脉注射的位置，是颈内动脉。

推葡萄糖打颈内动脉？

"陈队。"林远的声音很平，"他在说谎。"

李海的目光落到林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法医？"他问。

林远没说话。

"比我预想的年轻。"李海笑了一下，"也比我预想的矮。"

陈锋一脚把他踹在地上，手铐咔嚓扣上。

"带走。"

——

回去的路上，陈锋开车，林远坐在副驾。

"你说他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陈锋问，"他认识你？"

"他不认识我。"林远看着窗外，"但他听说过我。"

"听说过？"

"一个归墟的外围打手，被雇来杀一个人，然后派周强盯着法医有没有'摸尸体'。"林远的声音很轻，"他知道我会触碰尸体，知道我能听到东西——他不是第一次干这个了。"

陈锋沉默了。

"陈队。"林远说，"这个案子不是抢劫杀人。死者不是随机被选中的，他是被归墟清理掉的目击者。"

"目击者？"

"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林远掏出那个黑皮小本子，翻到今天的记录，"跟周强说的一样——'上面交代的'。上面是谁，就是下一个问题。"

车开到市局，已经是早上六点。

林远回到法医室，把死者的遗物倒在桌上：半包压扁的烟，一张过期的公交卡，一把钥匙。

他拿起那张公交卡，对着台灯侧过来。

卡面是被人用指甲反复磨过的，表面有一层细小的划痕。但侧光一照，划痕下面，露出两个被磨得只剩一半的数字——

"03"。

林远把公交卡放进物证袋，在标签上写了一行字：

死者遗物：过期公交卡，卡面疑似被人为磨除编号，残留"03"字样。

指尖在标签上的“03”轻轻顿了顿。

这个数字，像一根细刺扎进脑子里。

他盯着看了两秒，合上物证袋，不再多想。

写完，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亮了。

李海那句“比我预想的快了六个小时”反复在耳边打转。

有人，早就知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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