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闸口

第二天一早，萧璧是被库房里搬货的动静吵醒的。老孙带着两个伙计正往板车上装货，绸缎包得严严实实，外面裹了层防水的油布，一包一包码上去，拿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赵老大蹲在货栈门口啃馒头，看见萧璧从账房里出来，馒头举了一半，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萧先生，今天过闸，您去不去？”

萧璧还没答话，黎月从后头院子里转出来，已经换了一身利落的靛蓝窄袖袍，腰间系了条革带，连折扇都没带，看着倒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他手里捏着块烧饼，一边吃一边说：“去，怎么不去。昨天郑老六那两个人白跑了一趟，今天闸口肯定不消停。萧璧你跟我一块儿，老孙你押货在后头跟着，赵老大你的船先靠过去，别急着过闸，等我们到了再说。”

一行人到了码头，天已经大亮了。运河上的雾散了一半，剩下薄薄一层贴着水面，被船桨一搅就碎。赵老大的货船靠在闸口北岸，船上装了黎记这批要北上的绸缎和茶叶，吃水线压得中等，不算重载。闸口南岸果然站了一排人，比昨天还多几个，打头的是郑老六手底下那个瘦高个，姓马的，人都叫他马竿儿，长得也像根竹竿，风一吹就晃。郑老六本人没来，闸口旁边那条长凳上坐着的换了个面孔，四十来岁，黑胖，脖子上挂了条金链子，粗得跟狗链似的，手里捏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眼睛半眯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黎月脚步顿了一下，偏头跟萧璧低声说了句：“漕帮枫桥分舵的副堂主，姓钱，诨号钱耙子，管收账的。郑老六把他搬出来了，今天这事不好办。”

萧璧看了一眼那个钱耙子，又看了看闸口两岸的阵仗，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马竿儿带了十来个人，加上钱耙子身边跟的两个，总共十五六个，比昨天多了一半。但这些人手里拿的还是铁尺木棍，短斧别在腰上没亮出来，说明还没打算真动手。钱耙子亲自坐镇，说明刘堂主那边已经知道了昨天的事，今天这一出是正式来谈规矩的，不是来打架的。

“钱副堂主。”黎月走到闸口前头，拱了拱手，笑得跟见了老朋友似的，“好久没见您出来走动了，今天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钱耙子把蒲扇从脸上挪开，眯缝眼睁开一条缝，上下打量了黎月一遍，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萧璧，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点沙哑：“黎东家，你这话说的，我哪天不出来走动？码头上的事哪件不得我经手？倒是你黎东家，来苏州才几天，手底下的人倒是不含糊，昨天把我外甥撅得下不来台，回去跟我念叨了一晚上。”

黎月笑着打哈哈：“钱副堂主这话严重了，昨天的事我也听说了，底下人年轻不懂事，说话冲了点，回头我让他给郑六哥赔个不是。”

“赔不是就不用了。”钱耙子把蒲扇往膝盖上一拍，“我今天是来把规矩说清楚的。黎记的货船要过闸，可以。但帖子上的规矩是刘堂主定的，刘堂主定规矩的时候黎记还没来呢。现在黎记的货量上来了，一个月走好几趟，帖子上那二十两银子的例钱，按现在的货量算，少了。从今天起，黎记的货船过闸，每趟十两，一个月走几趟算几趟，月底结账，概不赊欠。”

黎月脸上还挂着笑，但萧璧看见他袖口里手指头蜷了蜷。每趟十两，一个月走三四趟就是三四十两，比帖子上定的二十两翻了一倍。这笔钱对黎记来说不算伤筋动骨，但开了这个口子，往后漕帮随时可以再加，今天十两，明天十五两，黎记的脖子就被人掐住了。

萧璧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黎月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开口了：“钱副堂主，我问一句——刘堂主定的帖子规矩，是只针对黎记，还是码头上所有货栈都按这个来？”

钱耙子拿蒲扇点了点萧璧，问黎月：“这谁？”

“黎记的账房，姓萧。”

“账房？”钱耙子嗤笑了一声，“账房不在后头拨算盘，跑码头上来干什么？”

萧璧没理会他话里的刺，接着自己的话头往下说：“我的意思是，刘堂主当初给黎记定二十两，依据的是黎记当时的货量。现在黎记的货量涨了，钱副堂主说要加钱，这个道理搁在生意场上也说得通——货多了，占的码头泊位多、用的装卸工多，多交点钱合情合理。但有一条，这规矩不能只对黎记一家。码头上做丝绸茶叶生意的货栈，黎记的货量排第几，钱副堂主心里有数。周老板的周记货栈、许二东家在阊门那边开的茶栈，哪家的货量比黎记少？钱副堂主今天要是只跟黎记一家提加钱，别家不提，那传出去，人家会说钱副堂主欺软怕硬，专挑新来的下手。这话好听不好听？”

钱耙子的蒲扇停在胸口，没再扇了。

萧璧接着说：“反过来，钱副堂主要是挨家挨户都提加钱，那这事就不能在闸口上谈了——闸口上人来人往的，谈成了是钱副堂主有本事，谈不成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不如这样，钱副堂主回去跟刘堂主商量商量，把码头上几家大货栈的东家都请到一块儿，坐下来把新规矩定清楚，该加多少、怎么个加法、哪天开始算，白纸黑字写明白了，大家按手印，谁也别反悔。黎记第一个认这个规矩，钱副堂主你看行不行？”

闸口两岸看热闹的船工客商里头有人接了句嘴：“这话在理。”钱耙子循声看了一眼，那人缩回人堆里不吭声了。

钱耙子沉默了一会儿，蒲扇又慢慢扇起来了。他拿扇子点了点萧璧，转头对黎月说：“黎东家，你这个账房，哪儿找的？”

黎月笑得眼睛弯起来：“枫桥镇上摆摊代写书信的，我看着字写得好，人也机灵，就请来管账了。”

钱耙子哼了一声，扇子往腰里一别，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后头的灰：“行，这话我回去跟刘堂主说。但今天这批货——”他拿指头点了点赵老大的船，“今天这批货先按帖子上的二十两走，下不为例。从下个月起，新规矩定出来之前，黎记的货船每趟先按十两交着，月底多退少补。”

萧璧看了黎月一眼。黎月微微点了一下头。

“成。”萧璧说，“今天按帖子来，下个月按新规矩来，多退少补。钱副堂主敞亮。”

钱耙子一挥手，马竿儿带着人从闸口两岸撤了。赵老大的货船缓缓撑进闸口，船身挤过石壁时发出闷闷的摩擦声，船工号子响起来，一长一短，顺水漂远了。

黎月站在原地没动，等货船过了闸才转过身，看着萧璧，脸上笑是笑着的，但眼神里没什么笑意：“你说的那个法子——把几家货栈都请来一起定规矩，主意是不错，可你有没有想过，刘堂主要是真把周老板、许二东家都请来，那帮人精能乖乖按手印？”

“不能。”萧璧实话实说，“周老板和许二东家肯定会讨价还价，说不定还暗地里串通好了压价。但至少事情摆在明面上了，漕帮不能想加就加，想加多少就加多少。对黎记来说，明面上的贵，好过暗地里的亏。”

黎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你说了算。不过——”他话锋一转，“钱耙子今天这么痛快就撤了，我总觉得不对劲。郑老六昨天刚吃了瘪，今天他舅舅出面，按理说应该更硬才对，怎么你几句话一说他就松了？”

萧璧也在想这件事。他刚才那番话，道理是站得住的，但钱耙子这种在码头上混了几十年的老油子，不会因为“道理站得住”就轻易让步。他让步，要么是刘堂主那边真不想把事闹大，要么是他在等别的什么东西。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桥头那两个人，又想起沈弈说的“改日登门拜访”。

“东家，”萧璧压低声音，“今天货船过了闸，后头的事让老孙盯着。咱俩得赶紧回去——沈弈说改日登门，这个‘改日’说不定就是今天。”

两人快步回到黎记货栈，果然，门口已经多了一顶青布小轿，轿帘上绣着一个极小的徽记，远看像朵云，近看是枚棋子。轿子旁边站了个随从，正是昨晚跟在沈弈身后的那个，看见黎月回来，笑着迎上来：“黎东家，沈大人在里头等您呢，来了有一盏茶的工夫了。”

黎月看了萧璧一眼，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货栈。沈弈坐在前头铺面的客椅上，老孙正陪着说话，脸色有点发僵，看见黎月进来跟见了救星似的，赶紧退到一边去了。

沈弈端着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抬起头来，目光在黎月和萧璧脸上各停了一息：“黎东家，萧先生，昨晚说改日登门，今日趁着早上清静就来了，不打扰吧？”

“沈大人客气。”黎月在对面坐下来，“货栈地方小，怠慢了。”

“不小。”沈弈放下茶盏，环顾了一圈，“三间门面打通了做铺面，库房在后头，账房在最里头，布局挺合理。这种格局的货栈，苏州城里有几家？”

萧璧站在黎月侧后方，没坐。沈弈这话听着像闲聊，但他知道不是。三间门面的货栈，苏州城里不多，但也绝不止黎记一家。沈弈问的是“几家”，他真正想知道的是“哪几家”——能画得出城防图的货栈，得有一定的规模和财力，不是随便哪家小铺子都撑得起的。

黎月也听出来了，笑着把话往别处引：“小本生意，能省则省。沈大人今天来，是有什么吩咐？”

沈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到桌上，推过来：“黎东家看看这个。”

黎月接过来展开。萧璧在旁边扫了一眼，是一份廷尉卿行文的抄件，上面写着：奉廷尉卿令，查苏州府漕运司副使何进忠私带货品一案，苏州府衙、漕运司、各码头货栈一体配合，凡有线索，据实上报，不得隐匿。

落款是廷尉卿的大印，日期是八天前。

“这案子廷尉卿已经正式行文了。”沈弈说，“我来苏州之前，跟大人商量过，这案子查到什么程度、查到谁为止，得有个分寸。黎记在枫桥码头上，跟何进忠的船挨着，黎东家的商号又跟大黎有往来，按规矩我得来查一查。但行文上写得清楚——‘据实上报，不得隐匿’，没说要抓人、没说要封栈。这是给黎东家留了余地的。”

黎月把行文抄件放回桌上，手指头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沈大人今天来，是让我看这份抄件，还是让我说点什么？”

“黎东家是明白人。”沈弈把抄件收回去折好，“我就直说了——何进忠那八个箱子的事，我已经查得差不多了，该抓的人抓了，该封的货封了。但有一件事我没查明白——何进忠走的那天晚上，码头上还有一批货，不是他的，是别人的，也在那条船上。那批货没贴货号，但吃水线比何进忠的箱子还深。那批货是谁的？”

黎月没吭声。萧璧站在他身后，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沈大人，”萧璧忽然开口了，“那批货的货主，您查过了没有？”

沈弈偏头看他：“查过了，没查着。”

“没查着，那您来找黎记，是觉得黎记知道那批货是谁的？”

“我觉得黎记在码头上待着，消息比别处灵通。”沈弈笑了一下，“黎东家来苏州时间不长，但码头上的事门儿清，连漕帮的规矩都能掰扯明白，别的事应该也知道不少。”

萧璧点了点头，像是在琢磨什么事，过了一会儿才说：“沈大人，我给您说个事。三天前我刚到枫桥镇的时候，码头上每天有上百条船过，大部分船都贴了货号，没贴的也有，都是些小宗的散货，走个几里水路就卸了。但那天晚上何副使走的时候，码头上多了一条船，那船上八个箱子吃水极深，没贴货号，而且在码头停了整整两个时辰没动。两个时辰，在码头上不算短——货早就该卸完了，船还停着，说明在等人。”

沈弈的眼神变了变：“等谁？”

“不知道。”萧璧说，“但那天晚上，码头上有个更夫被人打了一顿，打到一半来了个里正，把人劝走了。更夫姓周，在枫桥镇上卖馄饨，沈大人要是有兴趣，可以去问问。更夫不一定知道那批货是谁的，但他挨打之前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兴许有点用处。”

沈弈沉默了几息，站起身来，随从赶紧把轿帘掀开。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萧璧一眼：“萧先生，你才来黎记三天，怎么码头上的事比老孙还清楚？”

萧璧笑了一下，没答。沈弈也没再问，上轿走了。

轿子拐出巷口看不见了，黎月才从椅子里弹起来，一把抓住萧璧的胳膊：“你刚才那番话什么意思？你把老周卖了？”

“我没卖老周。”萧璧抽回胳膊，“沈弈要查那批货，你不给他个方向，他就天天来货栈坐着，你觉得你那些暗账能瞒他几天？我给他指了条路，让他去查更夫——更夫能告诉他什么？最多告诉他那天晚上码头上有人打架。别的什么都说不出来。沈弈查一圈，查不到东西，自然就走了。他走了，咱们才有工夫把城防图的事处理干净。”

黎月愣了半天，忽然一巴掌拍在柜台上：“萧璧，你这个人，太阴了。”

“管账的。”萧璧往账房走，“一个月十两，你请的。东家，今天货船过闸、沈弈上门，两件事都平了。没什么事我去补个觉——昨晚在长凳上睡了一宿，腰到现在还疼。”

黎月在后头喊他：“晚上得月楼，我请客！”

“晚上不出门。”萧璧头也没回。

“改中午！”

账房的门关上了。黎月在铺面上站了一会儿，转头看见老孙还缩在角落里，一脸惊魂未定的样子，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老孙，别慌，有我呢。”

老孙苦着脸说：“东家，刚才那位沈大人，看着不像好糊弄的主儿啊。”

“他好不好糊弄不要紧，”黎月把折扇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个圈，“要紧的是咱们那位萧先生，比谁都难糊弄。沈弈跟他过了两招，没占到便宜。你信不信，沈弈走了之后，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查萧璧的底。”

老孙眨巴着眼：“查萧先生？他能有什么底？”

黎月没答，把折扇一展，遮住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双眼睛眯了眯，像是在打什么别的主意。过了一会儿把扇子一合，冲账房的方向喊了一句：“萧璧，中午得月楼啊，不许不去！”

账房里传来闷闷的一声：“知道了。”

黎月笑了。他往椅子上一靠，把折扇往桌上一扔，忽然觉得来苏州之前那种提心吊胆的劲儿，松了一点。他本来以为自己得孤身一人扛着所有事，没想到在枫桥镇的桥头捡了个管账的，这人还比他能算计。

他翻了个身，从椅子背上摸出本账册来翻了翻，又搁回去，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沈弈说京城里有人替我递了话——这人是谁呢？”

账房的门又开了，萧璧探出半个脑袋：“丐帮的事，我下午去办。你中午请客，得月楼，别点太贵的，十两银子的工钱还没捂热呢。”

黎月抓起桌上的算盘作势要砸他。萧璧把脑袋缩回去了，门关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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