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冬至.祠堂.一本帐册

第一章 冬至·祠堂·一本账册

我站在章家祠堂正中央，手里捏着一本蓝布封面的旧账册。章家族老十七人分坐两侧，没有一个敢抬头看我。

我那位“丈夫”章继祖跪在祖宗牌位前，左脸上还印着我刚才扇过去的五指印，红得发紫，紫里透着黑。我婆婆柳氏瘫在太师椅上，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指着我，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你一个灶房爬上来的贱婢，怎敢——”

我把账册翻开第一页，念了一行字。

“章门柳氏，原系苏府灶下婢，立契卖身，纹银十二两，终身使用。”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子噼啪炸响。柳氏那只指着我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

我合上账册，笑了一下。

“婆婆，您方才说谁是贱婢？”

三年前我嫁进章家那天，章继祖当着一屋子宾客的面踹了我一脚，说灶下婢的女儿只配走角门。今天冬至祭祖，我把这句话原样还给了他娘。而这才只是第一本账。

三年前，我十五岁，还在章家灶房里烧火。

我娘是章家灶上的奴婢，生我那年“病故”了——章家上下都说是病故，但我七岁那年偷听到灶房管事婆子嚼舌头，说我娘是被柳姨娘一碗药送走的。柳姨娘就是现在的章家主母柳氏，那时候她刚被抬成继室没两年，最怕别人提起她当年在苏府签过卖身契的事。我娘知道得太多了。

我在灶房长到十五岁，没名没分，比一般丫鬟还低一等。但我有个本事：记性好。账房先生每个月来灶房核账，我蹲在窗户底下听，三遍就能把整本流水背下来。后来我胆子大了，趁夜溜进账房偷看总账，把章家所有明暗账目摸得门清。

那年腊月，章继祖跟他嫡兄章继宗争一笔盐引生意输了，气得在院子里踹翻了炭盆。他身边一个清客给他出主意：“二爷，您不是总说大少爷娶了盐运使家的庶女压您一头吗？您也娶一个，娶个比他更低的，恶心死他。”

章继祖一拍大腿：“对！那个灶房丫头呢？抬她做妾！我让他章继宗看看，我连灶下婢都敢收房，他娶个庶女算个屁！”

我就这么被抬成了章继祖的妾。没有花轿，没有喜宴，一顶青布小轿从角门抬进去，就算完事。章继祖当晚连我屋都没进，直接去了赌坊。第二天早上他回来，把我叫到正院，当着他正妻苏锦棠的面说：“从今天起，你每天来给太太洗脚。记住了，你这种出身，能进章家的门，是你祖坟冒了青烟。”

苏锦棠坐在椅子上，拿帕子掩着嘴笑。她是盐运使家的庶女，平生最恨别人提“庶”字，所以踩起我这个“婢生女”来格外卖力。头一个月，她让我每天跪着给她洗脚，水凉了要重烧，热了要重换，洗完了还得把她脚上的水一点点舔干净。我不舔，她就让婆子按住我的头往盆里摁。

章继祖看见了，当没看见。

柳氏看见了，还补一句：“太太教你规矩，你好好学。”

我学了三年。三年里，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章家所有库房的进出暗账背了下来。章继祖私贩盐引的亏空、用族田抵赌债的文书、柳氏每月从公账上挪走的私房银子，一笔一笔全在我脑子里。

第二件，把柳氏当年在苏府签的卖身契从章家旧档里偷了出来。那本蓝布账册和一堆陈年契纸锁在祠堂后间的铁柜里，钥匙在章老太爷腰上挂着。我花了半年时间，用蜡拓了钥匙模子，让外面配锁匠打了一把。偷契纸那晚，我手抖得差点把蜡烛掉在柜子里。但我告诉自己：沈砚秋，你娘死的时候你才一岁，没人替她说话。你自己不说话，这辈子就烂在章家灶房了。

第三件，摸清了章继祖私贩盐引的全部证据。他跟盐运司一个书办勾结，用章家盐引的份额夹带私盐，三年下来少说贪了八千两。这事苏锦棠不知道，柳氏不知道，章老太爷可能知道但装不知道。章继祖以为天底下就他一个聪明人。

我等的就是冬至祭祖这天。

章继祖每年祭祖都要在族老面前做假账，今年他亏空太大，打算把一笔烂账栽到我头上，说我“偷窃库银”。他提前三天跟柳氏商量好了，柳氏负责在祭祖时当众搜我的屋子，塞两锭银子进去，人赃并获。按章家族规，妾室偷盗，轻则发卖，重则沉塘。

腊月二十二，冬至前一夜。柳氏身边的丫鬟翠屏偷偷往我床底塞银子，我蹲在房梁上看得一清二楚。我没拦她。她塞完银子走了，我跳下来把银子换成了柳氏卖身契的拓本，原契我贴身藏着。

第二天冬至，祠堂大门一开，章继祖果然先发难：“族老在上，我这妾室沈氏手脚不干净，年前库房对账少了二十两，我娘昨儿夜里在她屋里搜出两锭官银——”

柳氏站起来抹眼泪：“家门不幸，出了这种贼。按族规，该沉塘。”

满堂族老还没说话，我先笑了。

“二爷说我偷银子，银子呢？”

章继祖一愣，看向柳氏。柳氏给翠屏使眼色，翠屏跑出去，一会儿跑回来，脸白得像纸：“太太，床底下……只有一张纸。”

柳氏抢过来一看，手就开始抖。

我这时候才从袖子里抽出那本蓝布账册，往供桌上一拍。“族老们都在，咱们先别急着沉塘。我这儿有本旧账，念给大伙儿听听——”

后面的事，你们已经知道了。

柳氏从太师椅上滑下来，跪在地砖上，爬过来抓我的裙角：“秋娘，秋娘你听我说，你娘的事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她。

“婆婆，您方才说谁是贱婢来着？”

章继祖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跳起来指着我鼻子骂：“沈砚秋你个贱人！你敢偷祠堂的东西！族老们，她这是偷——”

“偷？”我把账册翻到第三页，举到族老们面前，“二爷，您去年八月从族田账上支了三百两，说是修祠堂，实际拿去填了赌债。这页上有您按的手印。您说我是偷，那您这叫什么？搬？”

章继祖脸白了。

章老太爷坐在上首，一直闭着眼。这时候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柳氏一眼，最后落在章继祖身上。

“继祖，”老太爷声音不大，但满祠堂都听清了，“你媳妇说的，是真的？”

章继祖嘴唇哆嗦：“爹，她胡说的，她一个灶下婢——”

“我问你账上三百两去哪了。”

章继祖不说话了。

柳氏还跪在地上哭。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婆婆，您别哭。这才第一本账。您当年在苏府签的那张卖身契，原契在我手里。您儿子私贩盐引的账，也在。您每个月从公账上挪银子贴补二爷赌债的流水，还在。您说我要是一本一本念下去，族老们今天这顿冬至酒，还喝得下去吗？”

柳氏瞪大了眼看我，像见了鬼。

苏锦棠从进来就一直缩在椅子上没吭声。这时候她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二爷，沈氏毕竟是你屋里人，她偷东西的事——”

“太太，”我转头看她，笑着从怀里又抽出一张纸，“您先别急着说话。您娘家表兄去年中秋托人带给您的信，我这儿抄了一份。信上写的是‘表妹勿念，前月所赠玉簪可还喜欢’。章家族规第四章第七条——妇人有外情者，浸猪笼。您要我现在念给族老们听吗？”

苏锦棠脸绿了，一屁股坐回去，再也不吭声了。

祠堂里十七个族老，十七张脸，十七种表情。有气的，有怕的，有看热闹的，还有两个憋笑憋得胡子直抖。章老太爷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沈氏，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

我站起来，把蓝布账册合上，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老太爷，我娘在章家灶房干了十二年，月钱一个月没领全过。十二年的工钱加利息，按章家放印子钱的规矩算，连本带利四十八两。我不要多，就四十八两。二爷纳我做妾的时候说‘抬举我’，没给聘礼没摆酒，按章家族规‘纳妾需给聘银’，最低三等妾室聘银二十两。两项加起来六十八两。您把这六十八两给我，我自请下堂，离开章家。”

章继祖跳起来：“你做梦！六十八两？你值六十八两？”

我没理他，看着章老太爷。

“老太爷，您要是觉得六十八两太多，那咱们换个算法。二爷私贩盐引，按大清律，一千斤以上绞监候。我手里有八千斤的流水。您说，我把这本账送进盐运司衙门，章家要花多少钱打点？一万两够不够？”

章老太爷的眼角抽了一下。

“六十八两，”他说，“给她。”

柳氏尖叫：“老爷！”

“闭嘴！”章老太爷一拍桌子，指着柳氏鼻子骂，“你干的好事！你当年干的那些烂事，当老子不知道？要不是你撺掇继祖纳她，能有今天这事？给钱！让她滚！”

六十八两银子，当天下午就送到了我手上。章继祖亲手写的休书，我让他按了手印。柳氏躲在屋里没出来，苏锦棠派丫鬟送来一个包袱，打开一看，是这三年她让我跪着洗脚时赏的碎银子，统共二两不到，算是“主仆一场”。

我没要，原样退回去了。

走出章家大门那天，下着小雪。我怀里揣着六十八两银票、柳氏的卖身契原契、章继祖私贩盐引的流水抄本，还有章继祖亲手写的休书。

我没有回头。章继祖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两辈子。

三年后我在江淮运河码头开了自己的盐号。章继祖那时候已经沦为乞丐，在码头上给人扛包。他看见我的轿子经过，扔了包跑过来，扑通一声跪下叫“秋娘”。

我掀开轿帘，扔给他一本账册。

“这是你三年里从我灶房伙食里克扣的铜板，连本带利。还清了，再叫我。”

他捧着账册跪在码头泥地里，我落下轿帘。

轿子往前走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后面嚎。嚎什么呢？大概是嚎他章家祖坟冒的那股青烟吧。

毕竟那烟，是他娘自己烧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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