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重生第一夜

第二章 ，重生第一夜

我重生了。重生在被沉塘的前三天。

睁眼时我躺在灶房柴堆上，后脑勺还留着前世被石头砸的闷痛。灶上水壶咕嘟咕嘟响，跟我沉塘那天耳边灌水的声音一模一样。我猛地坐起来，伸手摸后脑勺——没有血，没有伤口，连疤都没有。灶房还是那个灶房，墙角堆着劈好的柴，我娘当年用的那把火钳还挂在灶眼旁边，锈得比我前世死前更厉害。

章继祖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两辈子。

我爬起来，先摸怀里——空的。银锁片不在。前世柳氏搜走我娘的银锁片熔了，我死前都没拿回来。这一世，我得提前偷。

我快速算了算日子。灶上蒸笼里是半熟的馒头，今天腊月十九，离冬至祭祖还有三天。前世这时候柳氏已经让翠屏往我床底塞银子了，但这一世有个细节变了——柳氏没塞银子，她塞的是盐引契纸。我在房梁上看得真切，翠屏把一沓盖了章继祖印子的盐引契纸塞进我床底，又从怀里摸出两锭银子自己揣了。她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她不知道我在房梁上蹲着。前世我这时候已经死了，柳氏没来得及升级手段。这一世我多活三天，她多想三天。好，咱们比谁快。

但我得先拿回我娘的银锁片。那玩意儿在柳氏屋里，妆奁最底层。前世她熔了它，这一世我得赶在她动手前拿走。

天刚擦黑，柳氏去前院陪章老太爷用饭，翠屏跟着去了。我从灶房后窗翻出去，贴着墙根溜到正院。柳氏屋里亮着灯，窗户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趴在窗缝底下听了听，没人。推窗翻进去，脚落地没声。妆奁在梳妆台上，红木嵌螺钿，盖子没锁。我拉开最底层抽屉，银锁片就压在几根银簪子底下，上面刻着个“沈”字。我攥在手里，银锁片被我攥得发烫。

正要往外翻，门外传来脚步声和翠屏的说话声：“太太，灶房那丫头今儿老实得很，一直在柴堆上躺着。”

柳氏声音懒懒的：“躺着就对了。给她三天安生日子，冬至那天让她哭都哭不出来。”

我把银锁片塞进嘴里含住，翻身躲到床帐后面。门开了，柳氏进来坐到梳妆台前，翠屏给她卸头面。柳氏对着铜镜照了照，忽然问：“那东西放好了？”

翠屏赶紧回话：“放好了，太太放心。两锭银子加那沓盐引契纸，塞在她床板底下了。冬至那天一搜，人赃并获。”

柳氏哼了一声：“她一个灶下婢的女儿，也配在章家吃三年白饭？继祖抬她进来那天我就说了，养肥了再杀。现在时候到了。”

翠屏赔笑：“太太高明。”

我躲在床帐后面，听得清清楚楚。前世柳氏也说了这话，但我没亲耳听到，是沉塘时章继祖在我耳边说的——“我娘说了，养肥了再杀，你当这几年白饭是白吃的？”这一世我提前三天听见了。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柳氏卸完头面，翠屏端着铜盆出去倒水。柳氏打了个哈欠，躺到床上，很快就起了鼾声。我从床帐后面出来，把她梳妆台抽屉里所有带字的东西全顺走了——几张当票、一封信、还有她跟章继祖的生辰八字帖。银锁片我含在嘴里，这些东西我揣进怀里，从窗户翻出去，原路回了灶房。

回到柴堆上，我把银锁片吐出来，用袖子擦了又擦。我娘留给我的东西，前世我没守住，这一世我拿回来了。我把它贴身藏好，又把从柳氏屋里顺的东西一样一样看了一遍。当票是章继祖的赌债当票，当了苏锦棠的陪嫁镯子，日期是上个月。信是柳氏写给苏家老太太的，信上说“秋娘那丫头留不得了，冬至后请老太太做个见证”。生辰八字帖是章继祖和柳氏的，我看了一眼就扔灶膛里烧了，这东西用不上。

当票和信，我叠好塞进鞋底。

第二天一早，翠屏来灶房端热水，看见我蹲在灶眼烧火，假惺惺地说：“秋娘，太太说了，冬至祭祖你就不用去祠堂了，在灶房看火就行。”前世她也这么说的，我还傻乎乎谢了恩。这一世我抬头冲她笑：“替我谢太太，我正好歇歇。”

翠屏走了以后，我溜去码头找老锁匠配钥匙。祠堂铁柜的钥匙在章老太爷腰上挂着，我前一天夜里用黄蜡拓了模子。老锁匠姓吴，在码头东头摆摊，配一把铜钥匙二十文。他问我配祠堂钥匙干啥，我说太太让我配的，他就不问了。码头上的人都知道章家那些烂事，没人想沾。

钥匙拿到手，我往回走，在巷子里碰见赵地保。赵地保正蹲在墙角数铜板，看见我走过来，眯着眼打量：“章家灶房那丫头？你手里攥的啥？”我把钥匙塞嘴里含住，冲他笑：“糖。”赵地保呸了一口：“糖？你哄鬼呢。章家灶房出来的能有钱买糖？”我没理他，快步走了。身后赵地保还在嘟囔：“这丫头不对劲，回头得跟二爷说一声。”

我心里一紧。赵地保前世跟我没交集，这一世我多活三天，他多看我一眼。我得加快。当天下午我就把钥匙配好了，夜里摸进祠堂后间，打开铁柜，把柳氏的卖身契原契抽出来。铁柜里还有章继祖私贩盐引的契纸底根，我顺手全抽了出来。正要走，听见祠堂正间有动静。我躲到供桌底下，看见章继祖摸黑进来，打开铁柜翻东西。他翻了一阵，抽出一沓契纸塞进怀里，骂了一句：“老东西，盐引契纸藏这么严实，害老子找半天。”等他走了，我爬出来一看——他拿走的是盐引契纸，柳氏卖身契还在。他拿盐引契纸干什么？前世这时候他没来祠堂偷东西。因为前世这时候我已经死了。

我脑子转得飞快。章继祖偷盐引契纸，说明他手头的盐引亏空已经堵不上了，他在提前准备后路。柳氏说冬至杀我，章继祖偷盐引契纸，这两件事赶在一起——他们要拿我当替死鬼。前世我被沉塘，章继祖对外说“妾室偷盐引契纸畏罪自尽”，把亏空全栽我头上。这一世我提前听见了，我提前拿到了盐引契纸底根。他们想栽赃，我就让他们栽不成。

冬至前一天，翠屏又来了，这回是“送行”——端了一碗红糖水，说是太太赏的。我接过来没喝，等翠屏走了倒进灶眼里，碗底果然有渣子。我把碗留着，用油纸包好塞进灶膛缝里。这碗底就是柳氏杀我的铁证。

当天夜里，我把所有东西归拢好：柳氏卖身契原契贴身藏，章继祖盐引契纸底根缝在鞋底夹层，翠屏塞我床底的盐引契纸我换成了柳氏卖身契的拓本，当票和柳氏那封信我塞进灶房米缸底下。银锁片挂脖子上贴身戴着。我坐在柴堆上，把前世死前的事又过了一遍。

前世冬至，章继祖搜出“赃银”，柳氏哭诉“家门不幸”，章老太爷说“按族规办”。我被堵了嘴拖到塘边，章继祖在我耳边说：“一个灶下婢的女儿，死了正好填盐引的窟窿。”然后一脚踹我下去。塘水灌进鼻子嘴里的时候，我手里攥着塘泥，心想——要是有下辈子，我把你们章家一本一本账全翻出来。

现在我有了这辈子。沈砚秋，你娘死的时候你才一岁，没人替她说话。你自己不说话，这辈子就烂在章家灶房了。我对自己说完这句话，吹了灶火，躺下睡了。

冬至那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灶上烧了一锅热水，把脸洗了，头发梳齐整。翠屏来叫我，说太太让去祠堂。我跟着她走，一路上看见章继祖站在祠堂门口，苏锦棠坐在廊下嗑瓜子，柳氏站在供桌旁边抹眼泪。十七个族老坐了两排，章老太爷坐在上首闭着眼。

章继祖开口了：“族老在上，我这妾室沈氏手脚不干净，年前库房对账少了二十两，我娘昨儿夜里在她屋里搜出两锭官银——”

柳氏接上：“家门不幸，出了这种贼。按族规，该沉塘。”

满堂族老还没说话，我先笑了。

“二爷说我偷银子，银子呢？”

章继祖一愣，看向柳氏。柳氏给翠屏使眼色，翠屏跑出去，一会儿跑回来，脸白得像纸：“太太，床底下……只有一张纸。”

柳氏抢过来一看，手就开始抖。那张纸是柳氏卖身契的拓本，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章门柳氏，原系苏府灶下婢，立契卖身，纹银十二两，终身使用”。

我从袖子里抽出蓝布账册，往供桌上一拍。“族老们都在，咱们先别急着沉塘。我这儿有本旧账，念给大伙儿听听——”

柳氏从供桌旁边冲过来，扑通跪在我面前，爬过来抓我的裙角：“秋娘，秋娘你听我说，你娘的事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她。

“婆婆，您方才说谁是贱婢来着？”

章继祖跳起来骂，我翻出他赌债抵族田的手印。苏锦棠站起来想说话，我亮了她的外情信抄本。章老太爷睁开眼，问我想怎样。我说六十八两，我滚。章老太爷说给她。六十八两银子当天下午送到我手上，章继祖亲手写了休书按了手印。

走出章家大门那天，下着小雪。我怀里揣着六十八两银票、柳氏卖身契原契、章继祖盐引契纸底根、翠屏塞我床底的盐引契纸（换出来的）、灶膛里那碗底渣子的油纸包、还有章继祖亲手写的休书。脖子上挂着银锁片。

我没有回头。

章继祖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两辈子。

但这一世跟上一世有个最大的不同——上一世我只拿到六十八两和休书，这一世我手里还多了三样东西：柳氏给苏家老太太的信、章继祖的赌债当票、还有盐引契纸底根。这三样东西，够我在码头上站稳脚跟之后，回头再敲章家一笔。

我往码头方向走，雪越下越大。走到巷子口，赵地保蹲在墙角数铜板，看见我背着包袱出来，愣了一下：“章家那丫头？你咋出来了？”

我冲他笑了一下：“赵爷，往后叫我沈掌柜。”

赵地保手里的铜板掉地上，滚了一地。

我踩着雪往码头走，心里把下一步算了三遍。六十八两银子，盘个铺子要三十两，进货要二十两，留十八两周转。前世这时候运河还没封冻，我赶在封冻前把盐进回来，明年开春盐价涨三成，我能翻一倍。赵地保这人见钱眼开，我给他抽成，他就能替我挡住码头上那些地头蛇。章继祖的盐引契纸底根我暂时不动，等孙盐课那边查私盐的风声紧了再递——我得先让自己立住脚，再回头收拾他们。

走到码头东头，我看见一间倒闭的茶铺，门口贴着“招租”。我站住了。

就是这儿。前世这家茶铺明年开春被一个盐商盘走，改成了盐号，赚得盆满钵满。这一世，我提前三个月把它拿下。

我抬手敲门。门板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门开了，一个老头探出头：“干啥的？”

“租铺子。”

老头打量我一眼：“你？一个丫头片子租铺子？你男人呢？”

“没男人。”我把六十八两银票拍在他门板上，“六十八两，连铺子带后头那间小院，我全要了。租还是卖，您给个痛快话。”

老头眼睛亮了，但嘴上还在犹豫：“这铺子可是好地段，你一个——”

“大爷，”我打断他，“您这铺子空了快半年了吧？门口灰都积了三寸。再空下去，明年涨水您连修房顶的钱都掏不出来。六十八两现银，您揣兜里踏实，还是等下一个主顾等半年踏实？”

老头把银票拿过去对着光照了照，又打量了我两眼，最后一拍大腿：“行！卖你了！地契在里头，进来画押。”

我跨进门槛，回头看了一眼运河。雪落在河面上，船来船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从章家走出来的丫头，今天在码头上扎了根。

章继祖，你等着。你那本盐引亏空账，我迟早递到孙盐课桌上。你这会儿还在祠堂里骂我，等明年开春你发现自己码头上的客户全跑了我这儿来了，你就知道——灶下婢的女儿，不光会烧火，还会抢你饭碗。

【本章完·下一章：我用六十八两盘了铺子，赵地保来收保护费，我给他开了个他没法拒绝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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