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报废殡葬船

坟场边缘没有白天。

灰蓝色的恒星挂在船坞外，光像隔了一层脏玻璃。林葬钻在引擎舱里，手上全是油污，嘴里咬着一根冷掉的营养棒。

归途号的第三号引擎又熄了。

他拿扳手敲了两下，引擎咳了一声，喷出一股黑烟，然后勉强转起来。林葬眯着眼听了一会儿，确认不会炸，才从舱里爬出来。

“白事，记一下。三号引擎，下次再熄火就换。”

船坞AI的声音从头顶喇叭传下来，不紧不慢：“记了。本月第十七次。顺便提醒，账户余额只够七天燃料。如果你坚持修三号引擎，只够五天。”

林葬把扳手扔进工具箱，抹了一把脸。

“那就把灯关暗点，省电。”

“灯已经是最暗档。”白事说，“再暗，你接线就得用牙咬了。”

林葬没接话。他走到船坞控制台前，调出本月委托记录。空白。整整三个月，坟场边缘没有一艘沉船漂过来。守墓人这行当，冷清起来比棺材还安静。

“今天几号？”他问。

“坟场标准历，七月十九。”白事顿了一下，“你爷爷失踪满三年。按守墓人条例，失踪满三年可宣告死亡。需要我提交表格吗？”

林葬沉默了几秒。

“先不报。”

“第三次了。”白事说，“前年你也是这么说的。”

“前年没钱交手续费。”

“今年也没钱。”

林葬拿起爷爷留下的旧工具箱，打开看了一眼。守墓人执照，残魂听诊器，一本手写笔记。三样东西都在。执照上印着爷爷的名字，林守墓，九级守墓人。他自己的执照夹在下面，见习一级，照片还是三年前拍的，头发比现在短。

笔记第一页写着一句话，字迹潦草，墨水洇了一半：“坟场里最值钱的不是遗物，是遗言。”

林葬把笔记合上，塞回工具箱。

就在这时，船坞外传来一声闷响。金属撞金属，拖得很长，像有人拿铁锤敲铁轨。

白事立刻报警：“拖拽区检测到不明物体。质量约四千吨，速度不快，正在漂近。”

林葬抓起宇航服头盔，边穿边往外走。

“什么船？”

“扫描中。船体断裂，引擎全灭，编号模糊。船头有涂装，安魂曲标志。”

林葬在拖船里等了三分钟，白事补上第二段信息。

“船名，安魂曲号。登记文明，新希望殖民团。失联时间，三十七年前。载员十二人，无生还信号。”

林葬戴上手套，打开拖船探照灯。安魂曲号漂在废舰带边缘，船体从中间断开，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断口很整齐，不是撞的。如果是撞击，船体会向内凹陷。这个断口是切面，光滑得像手术刀口。

他围着船尾转了一圈。

救生舱全部弹射出去了。六个舱位，六个空槽。手动弹射，说明弃船时还有电，还有人活着操作。

但救生舱的信号在附近星带全部消失。一艘都没到安全区。

林葬打开通讯：“白事，查一下新希望殖民团的记录。”

“查了。三十七年前宣布失联，搜救队找过三个月，没找到残骸。档案标注，原因不明。”

“原因不明。”林葬重复了一遍，“守墓人最烦这四个字。”

他把拖缆挂上安魂曲号船头，加大推力往回拖。拖缆绷紧时，宇航服通讯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哭泣。轻到像错觉。林葬没关通讯，也没问是谁在哭。他调高了接收灵敏度，继续拖。

归途号船坞里，安魂曲号被固定架锁好。林葬做入舱准备，白事在旁边念条例。

“守墓人作业规程第一条，先听，后记，再收尸。不得先动遗物。不得在听诊前翻找货舱。不得对残魂做任何承诺。”

“爷爷的规矩，我记得。”林葬把听诊器从工具箱里取出来。

听诊器很旧。外壳有裂纹，贴耳处缠着三层胶布，边缘磨得发亮。他把听诊器戴好，把手按在安魂曲号主舱门上。

杂音瞬间涌进来。像一百个人同时说话，压在一条窄频道里。林葬闭眼，慢慢调整灵敏度，杂音一层层分开。他听见了第一句。

老人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别开三号舱。”

第二句，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孩子们上了救生舱，为什么没回来。”

第三句，小孩的声音，很清楚，像在耳边：“妈妈，外面有人敲船。”

林葬睁开眼，把这些话逐字记在手臂上的记录器里。他打开舱门，进入主舱。

主舱里十二个座位，十二具遗体。全部绑着安全带，姿态安静，没有挣扎痕迹。空气冻结成霜，遗体表面覆着一层薄冰。

林葬没有立刻靠近。他站在原地，听。

杂音里还有东西。很低的频率，断断续续，像有人在远处敲铁板。他顺着声音走到驾驶位，发现船长日志的接口被拔掉了。接口边缘有新鲜划痕，金属屑还没氧化。

三十七年的沉船，三个月内有人来过。

林葬后退一步，对着主舱十二个座位开口：“我叫林葬，守墓人。来收尸，也来听你们说话。”

听诊器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遗言同时停了。只剩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爷爷也听过我们。”

林葬的手指停在记录器上。

“我爷爷什么时候来的？”

没有回答。主舱里只剩霜层偶尔碎裂的细响。

林葬没有追问。守墓人规矩，残魂不想说的事，问三遍以上就是不敬。他把十二具遗体的位置、编号、随身物品登记好，退出主舱。

走廊尽头是三号舱。

舱门上贴着封条。守墓人协会的旧式封条，银灰色，编号压印在角落。林葬凑近看了一眼编号，心里算了一下，这个号段是三年前签发的。

“白事，查这个封条。”

白事查了两秒，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档：“封条签发人，林守墓。签发时间，三年前，四月八日。”

林葬站在走廊里没动。爷爷三年前失踪，失踪前给一艘三十七年前的沉船贴了封条。这艘船三个月前又有人来过，拔了船长日志，但没动封条。

舱门从里面响了一下。不是压力变化，不是金属热胀冷缩。像有人用手指关节敲了三下，不急不慢。

林葬把手放在舱门上，戴上听诊器。一个很清晰的声音传过来，比之前所有遗言都清楚。

“别开。开了，你就得上名单。”

“什么名单？”

“清墓令。”

白事的警报同时响起：“船坞外有未知舰船接近。信号特征不匹配任何注册文明。距离，二十万公里。正在加速。”

林葬关掉头灯，压低声音：“白事，熄灯。拖船也关。所有外灯全灭。”

船坞陷入黑暗。林葬靠在走廊墙壁上，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三号舱门没有再响。外面的未知舰船放出一道白色扫描光，频率很高，很细，像针一样扫过船坞。

“扫描重点在安魂曲号。”白事的声音压得很低，虽然它不需要压低，“三号舱反射信号最强。”

扫描光停了。通讯频道收到一条短讯，没有署名，没有来源编码，只有一句话：“交出三号舱封存物，免清。”

林葬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回复键上停了两秒。

他打字：“守墓人作业中。无主遗物按坟场条例封存。不接受私下移交。”

发送。

对方沉默了十秒。然后扫描光熄灭，舰船信号开始远离。白事松了一口气：“走了。”

林葬没松。他盯着扫描图，看见对方退走前投下了一个小浮标。浮标停在归途号船坞正上方，亮着微弱的白光。

“那是什么？”

白事放大图像：“清墓人标记浮标。档案里有记录，你爷爷的笔记提过一次。意思是，待清。”

林葬把浮标信号参数记下来，没有拆它。拆了，等于告诉对方自己发现了。

他回到安魂曲号主舱，站在十二具遗体中间。

“这单我接了。”他说，“先葬你们，再查你们怎么死的。”

白事在频道里插话：“安葬费不够。标准安葬流程报价八千信用点，你账户余额三百二。要接单，得先卖一件遗物。”

林葬走出安魂曲号，回到归途号驾驶舱。他打开爷爷的笔记，一页页翻。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比前面所有字都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缺钱时，去黑市找独眼。”

林葬合上笔记，看了一眼船坞外那个亮着白光的浮标。

“白事，黑市航线图还有吗？”

“有。但独眼三个月前被黑市船团除名了。最新消息，他在拾骨星带边缘开了一家废品站。”

“那就去拾骨星带。”

“燃料只够单程。”

林葬把爷爷的笔记塞进怀里，启动归途号主引擎。三号引擎又咳了两声，然后转起来。

“单程就够了。”他说，“到了那边，总有人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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