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拾骨星带

归途号拖着安魂曲号离开船坞时，三号引擎又熄了一次。

林葬没管它。单程燃料本来就紧，他不想浪费在修引擎上。白事把航线图投在驾驶舱前窗，一条细线从坟场边缘斜穿出去，终点标着拾骨星带。

“预计航程二十六个小时。”白事说，“前提是三号引擎别再熄。”

“它不会。”林葬说。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跟它说，再熄就把它的零件拆了卖废铁。”

白事沉默了两秒。“它听不懂。”

“你听不懂？”

白事不说话了。归途号慢慢加速，安魂曲号拖在后面，像一截断掉的手指。林葬靠在驾驶座上，把爷爷的笔记翻到中间。这一页记的是黑市航线，字迹比前面工整，旁边画了三个圈，每个圈旁边注着数字和箭头。

独眼的名字在第二个圈里。旁边写着：“拾骨星带，旧货站。人精，但认规矩。”

林葬把笔记翻过去。下一页写的是清墓人。字很少，只有三行。

“清墓人，收遗物，不收尸。给钱，不啰嗦。别问清单，别碰浮标。”

下面还有一行，墨水洇开了，勉强能认：“他们清的不是墓。”

林葬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白事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前方检测到漂流物。小型，金属反射。可能是救生舱。”

林葬坐直身子，调出扫描图。一个圆柱形物体漂在航线左前方，外壳有安魂曲号的涂装残留。救生舱。编号模糊，但能看出是六个救生舱之一。

“安魂曲号的救生舱。”林葬说。

“三十七年了。”白事说，“里面不可能有活人。”

“我知道。”

他把归途号调成慢速，接近救生舱。拖缆抓住舱体，拉进船坞固定架。林葬穿上宇航服，开舱检查。

救生舱内部比外面干净得多。座椅上绑着一具遗体，小孩，七八岁，安全带系得很规范，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舱内壁有抓痕，集中在舱门内侧，指甲大小，密密麻麻。

林葬用听诊器听了一遍。小孩的遗言只有一句，重复了十几遍：“妈妈让我等，我就等。”

他把遗体小心移出来，记下编号。小布包里是一个金属铭牌，上面刻着两个名字，一个是小孩的，另一个被刮掉了。

“白事，查这个铭牌。”

“编号对应新希望殖民团，第三批移民。姓名，陈小满，时年七岁。同行人一栏被物理刮除，无法读取。”

林葬把铭牌收进记录袋，遗体装进归途号的冷藏舱。他回到救生舱里又检查了一遍，在座椅底下摸到一张折叠纸片。纸片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笔迹很急：“他们只要小孩。我们藏了三个。三号舱还有两个。”

林葬把纸片翻过来。背面画着一幅简图，安魂曲号的舱位分布，三号舱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叉。

他把纸片收好，出舱时在宇航服通讯里对白事说：“到了拾骨星带，先找独眼，问他三号舱里是什么。”

“如果他不说呢？”

“那就先卖东西。卖东西的时候，他会自己说。”

二十六个小时后，归途号进入拾骨星带。这片星带很挤，碎铁和废船漂得到处都是，大的像山，小的像拳头，中间夹着几颗半死不活的小行星。独眼的旧货站开在一颗小行星背面，招牌是用废钢板焊的，灯管坏了一半，只剩“旧货”两个字亮着。

林葬把归途号停在废品站船坞外，拖着安魂曲号那截断船头靠过去。船坞闸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机械眼。

“守墓人？”独眼的声音很粗。

“林葬。林守墓的孙子。”

闸门全开了。独眼站在船坞里，个子不高，左边一只机械眼，右边一只肉眼看人的时候总是眯着。他身上套着一件油污的工装，手里拿着一根焊枪，像是刚从什么活上下来。

“林守墓的孙子。”他重复了一遍，“你爷爷欠我三百信用点。”

“我知道。”林葬说，“我带了货来抵。”

独眼绕过林葬，走到安魂曲号船头前。他围着那截断船转了一圈，用焊枪敲了两下船壳，听回声。

“安魂曲号。”他说，“三十七年前那批殖民船。你从哪儿捞的？”

“漂到坟场边缘了。里面十二具遗体，一艘救生舱。我需要安葬费。”

独眼盯着那截断船看了很久。

“船壳我收。”他报了一个数，比市价低三成。

“低了三成。”

“你急着卖。”

林葬没反驳。独眼转身往废品站里走，焊枪往桌上一扔：“进来。有些事我得告诉你。”

废品站里面比外面乱十倍。独眼翻出一个旧投影仪，调到一段新闻存档，日期是三十七年前。

画面里是一艘殖民船停在轨道上，船头印着安魂曲标志。旁边有一行字：新希望殖民团出发仪式。市长在讲话，说这批移民会开创殖民地新纪元。

独眼按了暂停。

“官方说法是引擎故障失联。”他说，“实际原因是，船开出三天就掉头了。”

“掉头？”

“被拦回来的。上面来了一艘军舰，不让走，也不让回。”独眼指了指投影上一个模糊的舰影，“就是这艘。没有编号，没有归属。后来档案里这一帧被处理过。”

林葬凑近看。舰影很模糊，但舰体侧面有一道很淡的白色涂装，跟昨天出现在船坞外的那艘舰船一模一样。

“清墓人？”林葬问。

“那时候不叫这名。”独眼把投影关掉，“你爷爷查过这事。他查了三年，查到一半人没了。”

林葬没说话。独眼从桌底下翻出一个小铁盒，推到林葬面前。

“你爷爷留我这儿的。说如果他没了，就给他孙子。但要等他孙子自己找到拾骨星带来。”

林葬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张星图残片，标着安魂曲号最终停留的坐标。旁边有一行小字，爷爷的笔迹：“三号舱，两个小孩。别让清墓人拿到。”

独眼靠在椅子上，焊枪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你爷爷查这件事的时候，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独眼说，“清墓人不是在清坟。他们在清活人。所有见过三号舱的人，最后都上了清单。”

林葬把星图残片收进怀里。

“那你为什么没事？”

独眼指了指自己的机械眼。“因为这只眼是我自己换的。清墓人的扫描认机械眼，不认人眼。你爷爷没有机械眼，所以他藏不住。”

独眼站起来，把焊枪往肩上一扛。

“船壳我收了。安葬费我出。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别一个人去三号舱。回来的时候带上我。”

林葬看着他。

“你图什么？”

独眼笑了一声，机械眼闪了一下红光。

“图你爷爷欠我那三百信用点。我得活着见他，把账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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