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旧货站的规矩

独眼的废品站没有客房。

林葬在归途号上睡了一夜。说是睡，其实只合眼四个小时。白事每隔一阵就报一次船坞外的动静，独眼那边亮着灯焊了一整夜，不知道在赶什么活。

天亮时，独眼拎着两盒热汤敲开归途号舱门。

“吃。吃完去看货。”

林葬接过汤，没急着喝。他先问：“看什么货？”

“你爷爷留的铁盒里不是有星图吗？我昨晚把那段坐标跟我手头的数据对了对。”独眼把汤盒搁在控制台上，掏出一块旧数据板，“安魂曲号最后停留的位置，不在主航道上。它在拾骨星带内侧，靠近一颗死星。”

“死星？”

“没编号，没名字。附近没资源，也没航道，所以没人去。”独眼划了两下数据板，“但三年前有一艘船在那边出过事。一艘勘探船，登记名‘拾荒者号’，报过求救信号。搜救队去的时候，船还在，人没了。救生舱没弹，货舱没动，就是人没了。”

林葬喝了一口汤。

“清墓人？”

“没证据。但勘探船的船长是独眼，对，就是我。我当时没上那条船，我派了三个伙计去。三个都没回来。”独眼把数据板往桌上一拍，“你爷爷失踪前半个月，来找过我。问的就是拾荒者号的事。他说那艘船上有安魂曲号的线索。”

林葬放下汤盒，打开爷爷的铁盒，把星图残片取出来。独眼凑过来看。

“这颗死星我标过点。”独眼指着残片上一个小圆圈，“但星图上没标进死星的路。拾骨星带内侧有个碎星流，移动速度很快，航道每天变。没有实时数据，进去就撞。”

“你有实时数据？”

“我有三年前的。”独眼又拍了一下数据板，“得更新。我的办法是放探针进去扫一遍，把碎星流轨迹摸出来。大概要两天。”

林葬算了一下时间。

“两天太长。清墓人的浮标还挂在我船坞上，他们随时会回来。安魂曲号上那十二具遗体等不起。”

独眼看了他一眼。

“你担心遗体？”

“我担心三号舱里那两个小孩。”林葬说，“残魂遗言说外面有人敲船，说明有人上去过。清墓人找三号舱封存物，说明东西还在里面。如果他们先到，小孩就没了。”

独眼把焊枪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就一天。我放双倍探针，二十四小时轮班扫。但探针得从废品站库存里拿，算你账上。”

“多少？”

“两根探针，加急费，一共八百信用点。加上你爷爷欠我的三百，总共一千一。”

林葬看了一眼账户余额。

“我船壳卖给你，你报价只低三成，算下来刚好一千出头。抵完账我手里剩不到两百。”

“安葬费我出。”独眼说，“我说过的。”

“你昨天说图那三百信用点。”

独眼把机械眼转了一下。

“图你别死。你爷爷回来找我要账的时候，我不能跟他说孙子没了。”

林葬看了他两秒，点头。

“成交。”

独眼出去放探针。林葬把安魂曲号上那具小孩遗体从冷藏舱移出来，放到归途号的小型安葬台上。独眼回来时看了一眼，没说话，从货架上翻出一块旧铭牌材料，递给他。

“你刻字。我去调探针数据。”

林葬接过铭牌材料，在上面刻下“陈小满”三个字。字刻得很慢，一笔一划。白事在后台列出安葬流程清单，林葬一项项划掉。遗体清洗，铭牌登记，遗言归档，投葬坐标确认。

“投葬坐标选在哪儿？”白事问。

“拾骨星带边缘。”林葬说，“等回程，顺路。”

“不回坟场？”

“三号舱的事不解决，回坟场等于把清墓人引过去。”林葬把铭牌放进安葬台固定槽，“先跑完这趟。”

探针数据在第二天上午传回来了。独眼把碎星流轨迹投在屏幕上，一条螺旋状通道从拾骨星带边缘弯进内侧，尽头就是那颗死星。

“窗口期四十个小时。”独眼指着通道上的一段，“如果超出时间没出来，碎星流会重新合拢，再等下一个窗口得等三十天。”

林葬把航线数据导入归途号导航。

“四十个小时够用。”

独眼从废品站里拖出两套旧式真空作战服，往归途号舱门边一扔。

“你带一套。另一套是我的。”

林葬看了一眼作战服上的补丁。

“这玩意能扛住清墓人的扫描吗？”

“扛不住。”独眼干脆地说，“但能扛住碎星流里的细碎撞击。清墓人那边，我有别的办法。”

他伸出机械眼，敲了敲外壳。

“他们扫机械眼会报错。我帮你挡一次扫描。就一次。”

林葬没再问。他把作战服收进装备柜，启动归途号主引擎。三号引擎这次没熄火，林葬冲控制台敲了两下。

“你看，它学乖了。”

白事在频道里说：“你只是运气好。”

归途号离开废品站船坞，拖着安魂曲号断船头，朝碎星流窗口飞去。独眼坐在副驾驶座上，把机械眼拆下来，拿螺丝刀拧了拧里面的镜片。

“你爷爷第一次来找我，也开的是这艘船。”独眼说，“那时候归途号还没这么破。”

“爷爷修的。”

“你修的。”

林葬没接话。探针数据显示窗口边缘已经开始偏移，他手动修正了两次航向。碎星流远远看过去像一道灰白色的河，细碎金属和石块在河道里翻滚碰撞，声音通过船体传进来，像持续不断的闷雷。

归途号驶入窗口。船体开始轻微震动，拖在后面的安魂曲号断船跟着晃。林葬盯着导航屏，独眼把机械眼装回去，站起身。

“我去货舱看一眼安魂曲号。碎星流震这么厉害，别把船壳抖散了。”

他走到货舱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你爷爷还跟我说过一句话，我昨天没告诉你。”

林葬抬头。

“他说，三号舱里那两个小孩，不是普通人。他们知道清墓人的清单上有什么。”

“什么清单？”

独眼推开门往货舱走，声音从门后传来。

“你爷爷没说完。他只说了一个词，叫‘活人单’。”

货舱门关上。林葬看着导航屏上死星越来越近，碎星流通道在身后慢慢合拢。白事低声提醒：“清墓人浮标信号消失了。可能只是信号被碎星流挡住，也可能是他们拆了浮标在追。”

林葬把速度推高了一档。

“让他们追。到了死星，他们也得走同一条通道。”

归途号冲出碎星流窗口时，死星出现在前窗正中央。灰黑色球体，表面布满撞击坑，没有大气，没有灯光。但扫描屏上跳出三个信号，很弱，周期性地闪。

独眼从货舱回来，看了一眼扫描屏。

“三个救生舱。信号频率跟安魂曲号的一致。”他把机械眼对准屏幕，“但救生舱里没活人信号。”

林葬盯着那三个信号。

“遗言呢？”

“太远，听诊器够不到。”独眼说，“得下去。”

归途号开始减速，朝死星表面靠近。林葬拿起听诊器，贴在驾驶舱前窗上试了试。杂音很大，碎星流残波干扰严重。但在杂音缝隙里，有一个声音反复出现，很轻，像小孩在数数。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独眼也听到了。

“数什么呢？”

林葬把听诊器摘下来，调大音量放给白事。

“白事，分析一下。这个数数声对应的频率特征，跟安魂曲号上那个小孩的遗言比对。”

白事用了十秒。

“匹配。同一个人。陈小满。”

林葬把听诊器攥在手里。

“陈小满在数救生舱编号。三个救生舱里有一个是他的。另外两个，就是三号舱里那两个小孩。”

独眼把作战服拎起来扔给林葬。

“那就下去开舱。”

林葬接住作战服，没急着穿。他看着屏幕上那三个救生舱信号，又回头看了一眼货舱方向，安魂曲号断船头固定在架子上，陈小满的遗体躺在安葬台。

“先开陈小满的救生舱。”他说，“把他放进去。然后开另外两个。”

独眼点头。

“你懂规矩。”

“我爷爷教的。”林葬穿上作战服，拉好密封条，“遗言听完，遗体归位。该是谁的位置，就放谁进去。”

归途号在死星表面着陆。舱门打开，灰黑色地表铺满碎金属屑。林葬和独眼踩着碎屑朝第一个救生舱信号走去。走了十几步，林葬突然停住。

独眼跟着停下。

“怎么了？”

林葬抬起手，指向救生舱外壳。舱壳上有新刷的白色标记，一个圆圈，中间一道竖线。清墓人的待清浮标标记，跟挂在归途号船坞外的那个一模一样。

标记漆面还没干透。

独眼骂了一声。

“他们来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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