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一墓区外围

独眼的小船没有名字，船壳上刷着“废品三号”四个字，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锈蚀的钢板。林葬钻进驾驶舱时闻到一股机油和旧抹布混在一起的味道，座椅上还粘着半块干掉的胶布。他把胶布扯下来扔到角落，坐下调仪表。

推进器八成推力，小船从废品站后侧通道弹出去。通道口挂着一块旧伪装网，船头撞开网面时带下来一片灰。林葬没减速，直接把航向往右压了十五度，绕一个大弯避开清墓人的扫描方向。

白事不在船上，频道里只剩独眼发来的加密短讯，信号断断续续，像隔着好几层铁板说话。

“信号假目标全开了。他们开始逐个排查。你往第一墓区方向跑，别走直线，绕碎星带外侧。清墓人的扫描习惯是扇面铺开，你只要不在一根线上跑超过三分钟，他们就锁不死。”

林葬回了一个字：“收到。”

短讯又跳出来一段：“备用船油够跑四个小时。前哨站有加油点，找周铁骨，报你爷爷名字。他会给你加满。别跟他喝酒，他酒量比你爷爷还差，喝多了抱着机械臂哭。”

林葬把这条短讯读了两遍，确认独眼暂时还没事。

林灯坐在副驾驶后面的折叠椅上，安全带系得很紧。那条保温毯她一直抱着，毯子边角被她捏出了几个小褶子。她看着前窗外面漂过去的碎屑，下巴搁在毯子沿上。

“独眼爷爷会没事吧？”

“他比我们俩加起来都精。”林葬把航向往右偏了十五度，绕开一片漂移的废电池组，电池壳裂了，里面流出干涸的电解液结晶，在星光下像灰色的糖霜，“他说死不了，一般就死不了。”

“他说的‘一般’是几次？”

“据我所知，零次。”

林灯想了一会儿，手指在毯子边上数了两下。“那还好。零次比一次好。”

林葬抽空看了她一眼。女孩数数的样子很认真，眼睛盯着毯子褶子，像是在确认什么。

小船飞了二十分钟，碎星带边缘在后方缩成一条灰线。第一墓区的信号浮标出现在导航屏上，每隔一段距离一个，闪着暗绿色的光。浮标排列不规则，有的间距几公里，有的挤在一起，像有人随手撒了一把绿豆。

白事不在，林葬手动调出星图。第一墓区外围巡逻线标得很清楚，一圈不规则的折线，从三个方向围住前哨站。巡逻线内侧有常驻守墓人轮值，信号点每过一阵就跳一下位置。外侧是空区，没船没信号，但星图上用灰字标了一行小注：“清墓人常蹲点。”

林葬把星图放大，看了两遍。

“巡逻线外侧有清墓人吗？”林灯问。

“不知道。得靠近了扫。被动扫描只能看信号特征，数量得等进入范围才能数清楚。”

小船减速，林葬把被动扫描开到最大。屏幕上慢慢跳出信号。巡逻线外侧有两个点，一左一右，停在固定位置，几乎没有位移。

“两艘船。”林葬盯着信号特征，“中型，比追我们的驱逐舰小一号。看位置像是在蹲守。一艘堵左边通道，一艘堵右边通道，中间留着不动，等着人往中间钻。”

“蹲谁？”

“蹲想进前哨站的人。守墓人轮值船进出巡逻线得走固定通道，他们堵住通道外侧，过往的船都得被扫一遍。”

林灯把保温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那我们怎么进去？”

林葬没立刻回答。他把星图放大到巡逻线内侧，常驻守墓人轮值信号也在跳，间隔不规律，像有人在手动调整。

“巡逻线内侧有缺口。”林葬指了一个位置，信号跳得最慢，间隔最长，上一轮跳完到下一轮开始中间隔了将近四分钟，“如果卡着轮换的时间差钻进去，能进前哨站外围。”

“清墓人那两艘船呢？”

“得让他们看见我，但不让他们追上。”

林灯歪了一下头，毯子滑下来一截，她拽回去重新裹好。“什么意思？”

“我放个诱饵往左边跑。清墓人那两艘船肯定有一艘会追。另一艘守着不动，因为他们的任务是堵口子，追太远口子就空了。然后我们从右边绕进去。”

“谁放诱饵？”

林葬看了她一眼。

“小船只一艘。”

林灯想了一下，明白了。“你放诱饵，我开船？”

“你会开船？”

“林爷爷教过我一点。方向、速度、刹车。就这三样。他说复杂了记不住，先学保命的。”

林葬想了一下。“够用。你只管往右打方向，速度我提前设好。看见前哨站浮标就喊我。其他的不用管。”

他花了三分钟把操舵切到副驾驶位，设好航向和速度。然后把林灯抱到副驾驶座上，让她两只手都放在操纵杆上。

“绿色键，按下去船就走。航向锁了，你不用碰方向杆，碰了反而偏。”

“那万一前面有东西呢？”

“这条航线我扫过了，没大块碎屑。小碎屑撞不坏船壳。”

林灯点了一下头，手指按在绿色键上，没使劲，只是搭着。

林葬从装备柜里翻出一个小型信号发生器，调到归途号的识别码。他钻进小船侧面的逃生舱，把信号发生器绑在舱外，又检查了一遍逃生舱的推进器。

“两分钟。”他在频道里对林灯说，“我跑出去之后，清墓人舰船开始追，你就按键走。航向已经锁了，你只需要盯着前窗。看见前哨站浮标就喊我。”

“两分钟我从一数到一百二十。林爷爷教过我数数。”

“数到一百二十就按键。”

“要是数快了怎么办？”

“数慢了没事，数快了也没事。看见清墓人舰船动起来再按键也行。”

林灯想了一下，点了一下头。“我数到一百二十。然后按键。”

林葬关上逃生舱舱门，密封条咔嗒一声锁死。逃生舱弹出去之后自动点火，朝左边全速飞。信号发生器在舱外闪了两下，归途号的识别码开始广播。

果然，左边那艘清墓人舰船动了。它先扫了一下逃生舱的信号，确认是归途号的识别码，然后加速追上来。扫描光打在逃生舱外壳上，扫了两遍。

林葬在逃生舱里压低声音自言自语：“对，就是我。追紧点。”

清墓人舰船开始加速。林葬把逃生舱往左压，朝碎星带边缘跑。他回头看了一眼，小船还停在原地没动。林灯应该正在数数。

林葬又飞了十几秒，清墓人舰船跟得越来越近，扫描光从两遍变成持续照射，说明对方已经锁定了。他手动调了逃生舱的通讯，接通前哨站公用频率。

“守墓人林葬，见习一级，请求进入第一墓区前哨站外围。有安魂曲号沉船事件相关情报，涉及清墓人违规扫描。持有守墓人协会九级封存物线索，请求前哨站接应。”

频道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粗嗓门回话，声音像砂纸磨铁：“林葬？林守墓的孙子？”

“是。”

“你爷爷欠我两顿酒。”

“我知道。他记在笔记里了。一笔一笔都记着。”

粗嗓门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咳嗽。“进来吧。右边缺口，我给你开通道。速度快点，清墓人那艘船在看你，别让他们跟进来。”

林葬把逃生舱往右压，朝缺口方向飞。他回头看了一眼小船的方向。废品三号动了。船头往右偏，航速很稳，不快不慢，朝缺口方向飞。

林灯没按快。她数到了一百二十，准确得很。

清墓人另一艘舰船没动。它停在原地，扫描光扫了一下小船的方向，但没追。估计是在犹豫。追小船就得离开口子，不追又怕小船带了什么东西进去。

等小船进了巡逻线内侧，那艘没动的清墓人舰船往前挪了一下，又停住了。它没跨过巡逻线，只放了一道扫描光，扫完就退回去了。

林葬的逃生舱钻进巡逻线缺口时，小船已经停在前哨站浮标旁边。林灯从窗户里探出脑袋朝他挥手，挥手幅度很大，像怕他看不见。

林葬在船坞里着陆。脚踩到实心地面的时候腿有点软，刚才在逃生舱里绷了太长时间。他推开舱门跳下来，一个高个子老头站在船坞口等他。

老头头发花白，左胳膊是机械臂，外壳上焊着几块补丁，右手拿着一瓶半空的酒，酒瓶标签磨得看不清字。

“周铁骨。”老头把酒瓶往腰上一挂，伸出右手，“你爷爷的酒账你认不认？”

林葬握了一下他的手。周铁骨手劲很大，掌心全是老茧。“认。等我找到他，让他自己还。还不上我垫。”

周铁骨看了他两秒。“你比你爷爷会说话。你爷爷当年说‘不认’，然后转头请我喝了一顿，喝到一半说这顿算他还的，下一顿再欠着。”

“所以他欠两顿。”

“对。第二顿一直没还。人没了。”周铁骨转身往站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林灯。

“小孩是谁？”

“安魂曲号上救的。叫林灯。”

周铁骨停住了。他慢慢转过身，蹲下来看林灯的脸。机械臂垂在膝盖旁边，指节自动握了两下又松开。

“林灯？”他的声音低了一档，比刚才粗嗓门时低了很多，“你爷爷找了你三年。”

林灯抱着保温毯，点了点头。“林爷爷把我放在救生舱里。他说让我等。”

周铁骨站起来，机械臂指节握得咔咔响了一声。他抬头看了一眼船坞外面，巡逻线方向一切正常，清墓人两艘舰船还在外侧蹲着。

“进来。”他侧身让开路，“站里有热饭。你俩先吃，吃完从头跟我说。从安魂曲号开始，一个字别漏。”

林葬带着林灯往站里走。经过周铁骨身边时，老头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清墓人追你，追的是什么东西？”

林葬看了林灯一眼。女孩正低头盯着走廊尽头亮灯的食堂，没注意他们说话。

“一个金属盒。三十七年前的加密芯片。爷爷在上面加了一层九级锁。”

周铁骨脚步顿了一下。“九级锁？那得九级守墓人的密钥才能开。”

“你是九级。”

周铁骨把酒瓶从腰上取下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我是。但你得先告诉我，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周铁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你怎么知道该交给谁？”

“爷爷没说要交给谁。只说要交给协会的人，亲手，不能邮寄，不能托管。”

周铁骨把酒瓶盖拧回去，挂在腰上。

“你爷爷做事从来不废话。他这么说，说明协会里不止一个‘人’。”他往食堂方向抬了抬下巴，“先吃饭。吃完我带你去看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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