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前哨站的老档案

前哨站的食堂很小，一张桌子六个凳子，墙角摆着加热柜，柜门半开着，里面码着十几盒标准口粮。

周铁骨从加热柜里翻出三盒，拿手指头弹了弹盒盖上的日期标签。“过期两个月。吃不死人。”

林葬接过两盒，一盒推给林灯。女孩拆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是糊状营养餐，颜色像灰黄色的泥。她拿勺子挖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比救生舱里的好吃。”

“救生舱里的是应急砖，磨碎了泡水喝的。”林葬把自己的那盒也推给她，“你多吃点。我不饿。”

林灯摇头，把盒子推回来。“你也没吃。你从死星上就没吃。”

周铁骨已经坐在对面吃上了。他吃口粮不用勺子，直接拿机械臂的食指当铲子铲，一口一口往嘴里送，机械关节沾了糊糊也不擦。吃到一半他抬头看林葬。

“你爷爷三年前来我这的时候，也是这副德行。先给小孩吃，自己不着急。”

林葬把盒子端回来，吃了一口。“爷爷三年前来过？”

“来过。待了大概半天。查了前哨站的旧档案，问了几件事，走的时候带走了一份巡逻线值班表。”周铁骨用机械指头敲了敲桌面，“我当时没多想。值班表不算机密，他又是九级守墓人，有权限。后来他人没了，我把这事翻来覆去想过好几遍。”

“他想查什么？”

“他问了安魂曲号。问三十七年前那批殖民船失联之后，前哨站有没有派人去看过。”周铁骨把空盒子往旁边一推，“我说没有。前哨站只管巡逻线以内的事，外面漂什么沉船跟我们没关系。你爷爷听完点了下头，又问巡逻线外最近有没有清墓人活动异常。”

林葬放下勺子。“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三年前清墓人在巡逻线外侧的活动频率突然翻了两倍。之前他们一般半个月来扫一次，那阵子天天来。”周铁骨把机械臂的指节握紧又松开，关节发出细微的齿轮声，“我以为是冲前哨站来的，加强了巡逻。但你爷爷说不是冲前哨站，是冲碎星带外缘的东西去的。”

林葬把安魂曲号的坐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碎星带外缘，死星，救生舱。爷爷三年前就在查这条线。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他要去哪？”

“没说。但他在档案室复印了两份东西。一份是安魂曲号失联那年的搜救报告，另一份是前哨站建站以来的所有清墓人违规记录。”周铁骨站起来收空盒子，“搜救报告是纸质的，我这儿有存档。清墓人违规记录是电子版，他拷走了。但我这儿有备份。”

周铁骨带着林葬和林灯往后走。前哨站不大，一条走廊串着六个房间。走廊尽头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门锁是机械式的，周铁骨转了三圈才打开。里面堆着文件柜和旧数据板，空气里有股干燥的纸味。

周铁骨从柜子里抽出一份泛黄的档案夹，放在桌上翻开。

“安魂曲号失联搜救报告。三十七年前写的。搜救队出动了三艘船，搜了三个月，啥也没找着。报告结论是引擎故障导致全船失事，残骸可能飘进了碎星流深处无法定位。”周铁骨翻到最后一页，“但你爷爷在这份报告里圈了一段。”

林葬凑过去看。爷爷用铅笔在段落边缘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搜救队编号不对。第三条船不在当年编制内。”

周铁骨指着那行字。“我查过了。当年的搜救队编制是两条船。第三条船是临时加的，档案里只写了编号，没写归属。”

“清墓人的船？”

“八成。你爷爷也这么猜。但他没证据。”

林葬把档案夹合上。他正要问下一件事，频道里突然跳出独眼的加密短讯。短讯只有一个词：“盒子开了。”

林葬按下回复键：“内容？”

独眼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短讯跳出来一长串：“两个小孩的基因序列记录。还有一份清墓令草稿。签发人签名我看不清，但草稿上列了清除对象。安魂曲号全员十二人，加上两个小孩，陈小满和林灯。还有你爷爷的名字。”

林葬盯着屏幕。

“还有一条。草稿最后加了一行手写批注。字迹跟你爷爷笔记里的一样。写的是：‘名单不全。他们把活人单藏在别处。’”

周铁骨凑过来看了一眼短讯，机械臂指节咔地一声响。“活人单。你爷爷当年也跟我说过这个词。他说清墓人的清除对象分两种，一种叫遗物单，清的是东西。一种叫活人单，清的是人。遗物单好找，活人单只在清墓人核心层里传。”

“爷爷在哪看到过活人单？”

“他没说。他只说活人单上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周铁骨把档案夹放回柜子，“都跟第一墓区建站之前的事有关。”

林葬皱了一下眉。“第一墓区建站之前？”

“对。前哨站是三十年前建的。建站之前第一墓区是空白区，没巡逻线没守墓人。但你说巧不巧，安魂曲号失联是三十七年前，搜救队第三艘船是三十七年前加的，你爷爷开始查这件事是五年前。”周铁骨看了他一眼，“时间线全对得上。清墓人在三十七年前就开始清人了。他们清的第一批人，就是安魂曲号上的那批殖民者。”

林灯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抱着空口粮盒，手指头捏着盒子边沿。

“林爷爷查到了什么？”她小声问。

周铁骨蹲下来跟她平视。“你林爷爷查到了清墓人为什么建。他说清墓人最早不是清人的。最早清墓人是守墓人协会的分支，专门负责处理危险遗物。后来有一批人走偏了，他们觉得光处理遗物不够，得处理知道遗物的人。”

“为什么？”

“因为危险的不光是遗物本身。还有知道遗物在哪里、怎么用的人。”周铁骨站起来，机械臂撑了一下膝盖，“你林爷爷管这帮人叫‘删档派’。他们的逻辑很简单，死人不会泄露消息。”

林葬把独眼的短讯又看了一遍。

“盒子里的基因序列记录，说明爷爷找到过那两个小孩的样本。他把样本存在盒子里，加密之后留给能开锁的人。但草稿上写了清除对象，说明清墓人那边有完整的名单。”

周铁骨点头。“你手里这盒子，装的是证据。清墓人清人的证据。”

林葬把盒子的事在脑子里理了一遍。爷爷三年前找到安魂曲号，救出林灯藏在第二个救生舱，把基因记录加密存进盒子，贴封条封了三号舱。然后失踪。

“盒子里的东西能直接证明清墓人清过人？”

“基因记录加上清墓令草稿，够用了。前提是你能找到协会里能主持公道的人。”周铁骨看着林葬，“你爷爷让你把盒子交给协会的人，但他又说协会里有坏人。这两句话放一起，意思就是：你得先找出协会里哪些人不是坏人。”

林葬想了几秒。“你认识的人里，有几个可信的？”

周铁骨伸手比了个数。“三个。除了我之外还有两个，一个在第二墓区，一个在第五墓区。都是你爷爷同期考的九级。但前哨站不能去人。我走了巡逻线没人管。”

白事不在，林葬自己算了一下路线。第二墓区和第五墓区之间隔着两片碎星流和一条黑市航线。从第一墓区过去，最快也得三天。

“先接独眼。”林葬说，“他手里有***，盒子里的东西得完整备份一份。然后我去第二墓区找你说的那个人。”

周铁骨点头。“可以。但清墓人那两艘船还在巡逻线外蹲着。独眼过来得有人接应。”

林灯把空盒子放在桌上，插了一句。“林葬开逃生舱跑得快。让独眼爷爷也开逃生舱。他船多。”

周铁骨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这小孩比你爷爷脑子快。”

林葬没笑。他看着走廊方向，巡逻线外的清墓人两艘船还在蹲着，纹丝不动。

“那就今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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