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枚棋子

周二，上午九点。

田浩浩到园区的时候，苏雨晴已经在仓库里了。她穿着工装外套，头发扎成马尾，蹲在一堆刚到的原材料前面，跟质检员核对批次号。

田浩浩走过去，递了杯豆浆："你妈昨晚那通电话，你睡得好吗？"

苏雨晴接过豆浆，没抬头："还行。她很少主动打电话，上一次还是三年前我接手苏氏的时候。"

"那这次算是破例了。"

"不是破例，是确认。"苏雨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在确认你值不值得她关注。现在她确认了。"

"然后呢？她给我一个'不要让我女儿出事'的任务，接下来就等着看我表演？"

苏雨晴终于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她在考验你？"

"不像考验。考验会给你规则，她什么都没说，只说了一句'棋盘上还有别人'。这不像出题，像预警。"

苏雨晴的眼神微微一动。

"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她把质检单递给旁边的工人，走到仓库角落没人的地方，压低声音，"我昨晚翻了魏长峰安全屋里搜出来的那本账号密码本。里面十几个平台账号，大部分是常用的加密通讯和虚拟货币交易所，但有两个很奇怪。"

"怎么奇怪？"

"一个是境外云存储平台的账号，里面存了大量文件，网安还在破解。另一个是——"她顿了一下，"一个国内招投标信息网站的会员账号。登录记录显示，最近半年频繁查询江城及周边城市的政府基建项目、国企采购项目的招标公告。"

田浩浩皱眉："招投标？魏长峰一个做壳公司、洗钱的人，关心招投标干什么？"

"要么是他帮人围标串标，用壳公司去围标；要么——"苏雨晴的声音更低了，"要么他在帮某个有实权的人布局，提前知道哪些项目要招标，然后安排壳公司去接。"

"围标串标。"田浩浩咀嚼着这四个字，"这比代持洗钱严重得多。如果涉及政府项目和国企采购，背后一定有公职人员。"

"对。而且招投标这条线，跟魏长峰之前做的建材贸易、物资供应是一脉相承的。他零三年破产之前做的就是建材，后来转做代持，但根子上的资源——供应商关系、甲方人脉——可能一直没断。"

田浩浩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妈说的'棋盘上还有别人'——会不会不是指另一个魏长峰，而是指魏长峰上面的人？那个让他帮忙围标、帮他消化壳公司业务的人？"

苏雨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叉车鸣了一声笛，仓库里的嘈杂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我妈不会无缘无故提一句'还有别人'。"她最终说，"她要么已经知道是谁，要么已经看到苗头了。但她不告诉我——"

"她在等你自己看到。"

"对。"

上午十一点，陈警官打来电话。

"魏长峰又开口了。这次不是我们逼的，是他自己要谈。"

"谈什么？"

"谈条件。他说愿意交代壳公司的完整网络，包括所有代持人名单、资金流向、暗账位置，但要求两件事——第一，他名下的合法资产不被全部追缴；第二，他女儿不受影响。"

"他有女儿？"

"有一个，三十二岁，在邻省怀州做老师，跟他没有来往，已经十几年没联系了。魏长峰在口供里说，他做这些事从来没让女儿知道，也不想因为她的事牵连她。"

田浩浩听到这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个躲在暗处二十年的人，最后让他开口的不是自己坐牢，是女儿。

"第二件事呢？"苏雨晴在旁边问。

田浩浩开了免提。

"第二件事——"陈警官顿了一下，"他说他知道苏氏的麻烦不止他一个人。他愿意交代另一个人的存在，但要求警方保护他的人身安全，防止被灭口。"

苏雨晴和田浩浩对视一眼。

"另一个人？"田浩浩问，"是谁？"

"他没说名字。只说这个人比他级别高，不是做账的，是做项目的。魏长峰的原话是——'我只是帮人管钱，那个人帮人管事。钱的事你们查得到，事的事你们查不到。'"

"管事的人。"苏雨晴重复了一遍，"不是管钱，是管事。那就是实权人物。"

"对。魏长峰说这个人跟招投标有关，但具体怎么操作的不清楚，他只负责提供壳公司和资金通道，项目的事由那个人自己安排。"

"他愿意指认吗？"

"愿意，但要求见面谈，不见面不说。他说电话里、笔录里都不说，要当面跟办案人员交代。"

"他在保护自己。"田浩浩判断，"一旦他指认了那个人，就等于把自己彻底绑在案子上，没有退路了。他要确认警方能保住他的命，才会开口。"

"这个我们理解。但问题是——他提出了一个条件，要见一个人。"

"见谁？"

"见你。"

田浩浩愣了："见我？"

"对。他说要见田浩浩。原话是——'那个帮我找到的人，我想看看他长什么样。'"

办公室里安静了。

苏雨晴看着田浩浩，田浩浩看着手机。

"他想见你。"苏雨晴说，"一个躲在暗处二十年、从不跟任何人面对面的人，落网之后，第一个想见的不是律师，不是家人，是抓到他的那个人。"

"他不是想见我。"田浩浩慢慢说，"他想试探我。试探我是什么人、站在哪边、知道多少。他是想在交代之前，先摸一下对手的底。"

"那你去不去？"

田浩浩想了很久。

"去。"

下午三点，临泽看守所。

田浩浩隔着玻璃看见魏长峰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四天前监控里那个清瘦、沉稳、眼神冷漠的中年人，现在坐在会见室里，头发乱了，眼窝深陷，左手腕上多了一道淤青——不是被打的，是自己撞的，看守所的床角。

他看见田浩浩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你就是田浩浩。"

声音比电话里听到的要沙哑，带着看守所里那种干燥的气息。

田浩浩在对面坐下，隔着玻璃，拿起电话。

"是我。"

魏长峰看了他几秒，嘴角微微牵了一下，不算笑。

"比我想象的年轻。"

"五十三了还跑得动，也比我想象的能扛。"

魏长峰没接这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指节上有老茧，是常年打算盘、敲计算器留下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见你吗？"

"你想看看是谁把你从洞里挖出来的。"

"不全是。"魏长峰摇头，"我想知道你是什么人。苏雨晴的司机？保镖？还是——"

他停了一下。

"还是她养的一条好狗？"

田浩浩没生气，甚至没动表情。

"你管我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之后，决定说多少。"

魏长峰盯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不像那种靠关系进苏家的人。"他最终说，"你身上有股味道——穷过的味道。但你不怯，也不横。这种人要么特别聪明，要么特别蠢。"

"你赌我是哪种？"

"我赌聪明的那种。"魏长峰的声音低下来，"所以我愿意跟你说几句话——不是交代，是提醒。"

"你说。"

"苏氏的问题，不是林启山，不是我，是根子上的。苏家那个老太太——沈静仪——你以为她退休了就不管事了？她比谁都清楚底下怎么回事。她不插手，是因为她要让女儿自己学会怎么拔刺。"

田浩浩手指微微收紧。

"你认识沈静仪？"

"不认识。但我听说过。江城商界没有人不认识她。她当年做纺织外贸的时候，我还在供销社当会计。她是我这种人永远够不到的高度——不是钱的问题，是她那种人根本不跟我们玩同一个游戏。"

"那你说的'根子上的问题'是什么？"

魏长峰凑近玻璃，声音压到最低：

"苏氏的盘子太大了，大到有些人觉得分一杯羹是天经地义的。林启山想的是搞垮苏氏自己上位，我想的是躲在后面慢慢掏。但还有第三种人——他们不掏，也不搞垮，他们要的是控制。让苏氏离不开他们，让每一笔大项目都得过他们的手。"

"招投标。"

"聪明。"魏长峰点了下头，"你查到招投标了？"

"查到了。"

"那你应该能想到——谁有权力决定苏氏能不能中标？谁有本事让苏氏的竞争对手提前拿到标底？谁能在评标委员会里塞人？"

田浩浩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苏氏最近几次投标失败的记录、几个莫名其妙被截胡的项目、还有沈静仪那句"棋盘上还有别人"。

"公职人员？"

"不只是一个。是一条线。"魏长峰靠回椅背，"我只能告诉你这些。名字，我当面跟警方说。但田浩浩——"

他叫了他的全名，语气里第一次有了某种近似郑重的东西。

"你那个岳母，比你先知道这一切。她让你查，不是因为她不知道，是因为她要看看你会不会查到她不想让你查到的地方。"

田浩浩握着电话没说话。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查到招投标这条线之后，可能会碰到一些不该碰的东西。碰到了，你有两个选择：装不知道，或者继续往下挖。装不知道，你这辈子在苏家好吃好喝；继续挖——"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田浩浩把电话放下，隔着玻璃看着魏长峰那张苍老的脸。

五十三岁，半辈子躲在账本后面，现在坐在看守所里，左手腕上带着淤青，女儿十几年没联系。

他活成了自己最怕的样子——被看见的人。

"我会挖。"田浩浩说。

魏长峰看了他最后一眼，站起来，转身走了。

田浩浩走出看守所的时候，下午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老焦在车里等着，看见他出来，没问里面聊了什么，只是发动了车。

"回园区？"

"回。"

车开出临泽城区，田浩浩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脑子里反复转着魏长峰最后那几句话。

沈静仪让他查，是因为她要看看他会不会查到"不该碰的东西"。

那什么是"不该碰的东西"？

他拿出手机，翻到沈静仪昨晚的通话记录，又看了一遍那个号码。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打开浏览器，搜索了四个字：

"江城 招投标 腐败"

搜索结果不多，最近三年的新闻里，只有两条跟江城本地有关。一条是某国企采购负责人被查，一条是某基建项目重新招标。都不算大案，但发布时间都在最近半年。

他把这两条新闻截图，发给了一个人——不是苏雨晴，不是陈警官，是老焦。

"帮我查一下这两条新闻里涉及的项目，有没有苏氏参与的记录。"

发完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魏长峰说沈静仪比谁都清楚。那沈静仪清楚到什么程度？她是早就知道招投标这条线有问题，还是她自己就是这条线上的某个节点？

田浩浩不确定。

但他确定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他查的不再只是"谁在害苏氏"，而是"苏氏本身跟这些灰色地带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方向，沈静仪一定不希望他走太远。

但魏长峰说得对。他要么装不知道，要么继续挖。

田浩浩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驰的树影。

他签卖身契的时候，没想过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但现在走了，就不回头了。

（第2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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