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该碰的东西

周三，凌晨一点。

田浩浩没睡。他把老焦发回来的两条新闻关联信息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他平时不怎么用的平台——国家公共资源交易平台，江城分站。

苏氏近三年参与的招投标项目，公开信息都能查到。他一条一条过。

第一个让他停下来的项目，是去年十一月的"江城新区物流仓储配套工程"。

苏氏参与了投标，报价排名第二，但最终中标方是一家叫"宏远基业建设"的公司。宏远基业注册资本五千万，成立时间不长，但中标记录不少，近三年在江城拿了四个类似项目。

田浩浩查了宏远基业的股权结构——表面上看不出问题，法人叫赵德明，股东是两个自然人加一家投资公司。但当他顺着那家投资公司的注册地址往下查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周德庆。

不是本人，是周德庆名下的德庆商务服务公司，曾经帮那家投资公司的法人代办过工商登记。

壳公司搭壳公司，层层嵌套，但周德庆是那个在底层跑腿的人。他帮人注册公司，注册完的公司又去投资别的项目，最终这些项目跟苏氏形成竞争关系。

田浩浩把这条线截图保存。

然后他查了第二个项目——今年三月的"江城经开区标准化厂房租赁运营权"。

这个项目苏氏没中标，流标了，理由是"有效投标人不足三家"。但田浩浩注意到，参与投标的三家公司中，有两家的注册地址在同一个创业园区——城北创业园，跟周德庆的德庆商务服务在同一个园区。

两家公司，同一个地址，大概率又是壳。

苏氏连参与资格都没保住，因为另外两家"投标人"的存在导致流标，然后项目被重新发包给了另一家公司——而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田浩浩暂时没查到，但注册资金只有一百万，却拿下了年租金上千万的运营权。

这不正常。

他继续往下翻。

第三个项目，今年七月的"江城保税区仓储智能化改造项目"。

这个项目苏氏投了，也中标了。但中标之后，施工许可证迟迟办不下来，拖了两个月，最终甲方以"工期延误"为由扣了苏氏的履约保证金，项目被转给了另一家——

田浩浩查了那家公司的名字，然后停住了。

恒信商贸。

魏长峰的壳公司之一。

苏氏中标，然后被自己的壳公司竞争对手截胡。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了，这是有人从内部把苏氏的路一条一条堵死。

田浩浩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他现在看到的还只是公开信息层面——招投标公告、中标公示、工商登记。这些东西任何人都能查到，不需要任何特殊权限。但如果这些公开信息就已经能拼出一张网，那这张网的实际规模……

他不敢想。

手机震动，老焦发来消息："那两条新闻里的项目查了。第一条，去年八月江城城投的建材采购，中标方宏远基业，报价比第二名高百分之十二，按理说不该中标，但评标报告里写的是'综合评分最高'。第二条，今年一月江城交投的物流园区监理项目，流标后重新发包，中标方注册资金五十万，没有相关资质，但拿到了监理权。"

"这两个项目，苏氏都没有参与。但苏氏的竞争对手——宏远基业——在两个项目里都出现了。"

田浩浩回了个"收到"，然后把电脑合上。

他走到窗前，园区里一片漆黑，只有路灯亮着。凌晨一点，所有人都睡了，只有他一个人在黑暗里看着那些公开的数字和名字，越看越觉得——

这不是一个人的事。

林启山想搞垮苏氏，魏长峰想掏空苏氏，但招投标这条线背后的人，要的是让苏氏永远被卡在某个位置——不让你死，也不让你活。中标了给你使绊子，不中标就让你连参与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手法，比林启山的和魏长峰都高明。

因为这不是破坏，是控制。

早上七点，田浩浩只睡了三个小时。

他到园区的时候，苏雨晴已经在办公室了。她今天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也没睡好。

"你查了一夜？"她看他眼睛。

"差不多。"

田浩浩把电脑打开，调出昨晚整理的材料，推到她面前。

"你看这个。"

苏雨晴一页一页翻，越翻眉头越紧。

"宏远基业……这家公司我听说过，去年拿了好几个物流仓储项目，业内有人说他们报价偏高但总能中标。我一直以为是甲方关系硬，没想到——"

"周德庆帮他们注册的公司，跟魏长峰的壳公司网络有交集。而且你看第三个项目——"田浩浩指着屏幕，"保税区智能化改造，苏氏中标后被截胡，接盘的是恒信商贸。恒信商贸是魏长峰的壳公司，但为什么一个做建材代账的壳公司能接仓储智能化改造？"

"因为有人帮它拿到了资质，或者有人帮它打通了甲方。"

"对。魏长峰只管壳，不管项目。项目的事是另一个人做的。"

苏雨晴沉默了很久。

"我妈知道这些吗？"

"她应该知道。"

苏雨晴抬起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沈姨让我查，但没告诉我查到哪一步该停。魏长峰说她比谁都清楚，她让你自己学会拔刺——但如果刺连着根，拔出来会带出血，她是不是也在等，看你会不会把根也一起拔了？"

苏雨晴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你怀疑我妈跟这些事有关？"

"我不怀疑她。但我怀疑她知道，而且选择了不全部告诉你。"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苏雨晴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还留着上一轮追查魏长峰时画的箭头和圈。她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下：

宏远基业 → 赵德明 → 周德庆 → 魏长峰 → ？

然后她在问号后面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个新的框：

甲方/审批方/评标人

"招投标这条线，往上走一定是公职人员或者国企内部的人。"她低声说，"魏长峰提供壳公司和资金通道，周德庆负责注册和跑腿，宏远基业负责出面拿项目，但真正让宏远基业能中标的——是评标的人、审批的人、或者甲方决策的人。"

"你认识赵德明吗？"

"不认识。宏远基业这个名字我听过，但赵德明这个人——"她摇了摇头，"没接触过。"

"要不要查？"

"查。但这次不能只靠我们。"苏雨晴拿起手机，"我给陈警官打电话，招投标这条线如果涉及公职人员，已经不是经济犯罪了，是职务犯罪。需要纪检介入。"

她拨了号，等了几秒，接通。

"陈警官，我这边有新情况。魏长峰交代的'管事的人'，可能跟招投标腐败有关。我手上有几条线索——宏远基业建设、赵德明、还有几个异常中标项目——需要你们正式立案调查。"

她听着电话那头的回应，表情逐渐凝重。

"好。对，今天下午能碰面吗？带上材料。"

挂了电话，她看着田浩浩。

"陈警官说，招投标这条线他们之前也注意过，但一直没有突破口。魏长峰如果愿意指认，就是突破口。"

"他愿意。但他要条件。"

"什么条件？"

"人身安全保护，女儿不受影响，合法资产不被全部追缴。这些警方可以谈。但有一个条件他没提——"

田浩浩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甲方/审批方"那个框里写了一个字：

"权。"

"他要的不是钱，不是减刑，是确认自己交代完之后还能活着看到女儿。这种人，一旦开口就回不了头了。"

苏雨晴看着白板上那个"权"字。

"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继续查宏远基业。不是走警方那条线——警方要走程序，需要时间。我自己查，查到赵德明背后是谁，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看看到底是不是你妈说的'不该碰的东西'。"

苏雨晴没说话。

她看着田浩浩，看了很久。

"浩浩。"

她第一次没叫他"田浩浩"，也没叫他"浩哥"。

"如果查下去，真的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你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但不要一个人扛。"

田浩浩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上午十点，老焦的消息来了。

"查到赵德明了。四十六岁，江城本地人，退伍军人，转业后进了城投系统，待了八年，零八年辞职下海，成立了宏远基业。他有个姐夫——江城城投集团原招标办主任，姓方，叫方国栋，去年刚退休。"

田浩浩盯着"方国栋"三个字。

招标办主任。

赵德明的姐夫。

宏远基业在城投系统的项目里如鱼得水。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明牌。

他把消息转发给苏雨晴，加了一句："方国栋，去年退休的城投招标办主任。赵德明的姐夫。"

几秒后，苏雨晴回："我知道方国栋。我妈认识他。"

田浩浩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沈静仪认识方国栋。

是认识，还是——

他没敢往下想。

手机又亮。

苏雨晴又发了一条："我妈当年做纺织外贸的时候，拿过城投旗下几个物流园区的商铺租赁权。方国栋当时是招标办副主任，经手过。他们有业务往来，但不深。"

"我再去问问她。"

田浩浩看着这两条消息，慢慢呼出一口气。

业务往来，不深。

也许真的是这样。也许沈静仪只是认识这个人，仅此而已。

但魏长峰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

"你查到招投标这条线之后，可能会碰到一些不该碰的东西。"

田浩浩把手机放下，拿起外套。

不管碰不碰得到，路已经走到这儿了。

（第2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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