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留置

周五早上田浩浩是被手机震醒的。

陈警官发来一条消息，简短：“方国栋今天上午被纪委约谈了。消息还没公开，你暂时别往外说。”

田浩浩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刚过。他坐起来回了两个字：“收到。”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昨晚确实睡了个整觉。他把毛巾搭回架子上，出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苏雨晴发了条消息：“今天你妈那边有任何动静，随时跟我说。”

苏雨晴回得快：“知道。你先忙你的。”

他到园区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老吴正在门口换岗，看见他点了下头，态度比前阵子明显客气了些。田浩浩打了卡往里走，路过仓库门口的时候苏强从里面探出脑袋，手里拿着个扫码枪，像是专门在等他。

“姐夫。”苏强喊了一声，又觉得这称呼有点不合适，改了口，“浩浩哥。”

田浩浩停下来看他。

“那个……昨天我姐跟我说了。”苏强挠了挠后脑勺，扫码枪在手里翻来翻去，“我妈那边说苏氏不沾这事，但我寻思着，我私人帮点忙总行吧？”

“你想帮什么？”

“我有个高中同学在省发改委下面的信息中心做运维。”苏强压低声音，“就是管内部系统技术那一块的，跟方国志不是一个部门，但同一个大院。我昨天旁敲侧击问了一下，他说方国志这几天情绪不太对，周三下午开完会回来摔了杯子，周四一整天没出办公室。”

田浩浩看了他两秒：“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寻思着方国志那边一慌，肯定得跟他哥通气。他们怎么通气的、用的什么渠道，这不都是线索吗？”苏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两个人。

“你跟你同学别再多问了。”田浩浩说，“纪委在办案，外面的人打听多了容易打草惊蛇。你同学那边你也别透露任何跟案子有关的事，就当闲聊，到此为止。”

苏强有点不甘心：“那我这线索白摸了？”

“不白摸。”田浩浩拍了拍他肩膀，“你告诉我方国志情绪不对，这就够了。说明他慌了，他慌就会动，动了就容易留痕迹。剩下的让纪委去盯，他们比我们会盯。”

苏强被这几句说得舒服了些，又补了一句：“那我后面还帮你盯着不？”

“盯着可以，但只盯着你同学愿不愿意说的，别主动去套话。”田浩浩想了想，“另外你帮我做件事——你平时跟园区里那些供应商打交道多，有没有听过方国栋或方国志的名字在哪个项目里出现过？”

苏强眨了眨眼：“这我还真得翻翻聊天记录。有些供应商喝多了爱吹牛，说某某项目是谁谁打过招呼的，我当时当闲话听，没往心里去。”

“翻到有用的告诉我。”

苏强比了个OK的手势，缩回仓库里去了。

田浩浩上了楼，刚在办公室坐下没五分钟，苏雨晴推门进来，手机举在手里。

“我妈刚打电话来。”她脸色有点微妙，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说方国志那边托人找到她，想约她晚上吃个饭。”

田浩浩抬起头：“方国志亲自约？”

“没直接出面。是他老婆的一个表亲，以前跟苏氏做过建材生意的，今天一早给我妈打电话，说方国志想跟我妈‘叙叙旧，聊聊行业的事’。”苏雨晴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我妈问我要不要去。”

“她想去？”

“她拿不定主意。不去吧，等于撕破脸；去吧，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

田浩浩想了想：“你觉得方国志找她干什么？”

“无非两个可能。”苏雨晴掰着手指头，“一个是探口风，看我妈知不知道纪委约谈的事、知道多少。另一个是递话，让苏氏别在背后推，或者让苏氏帮忙说话。”

“你妈怎么回那个表亲的？”

“她说考虑一下，晚上给答复。”

田浩浩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你妈要是去，得带个明白人一起去。她自己应付这种场面没问题，但对方万一在饭桌上挖坑，旁边得有个人帮她记着说了什么、答应了什么。那个人不能是苏氏的人，不然对方会觉得苏氏在正式表态。”

“你意思是让我陪她去？”

“你合适。你是她女儿，跟着去吃饭天经地义。而且你不在苏氏任职，说话可以软一点，对方摸不清你代表谁。”田浩浩顿了一下，“但有一条——你去了只带耳朵和眼睛，不带嘴。不管方国志那边说什么，你都别接话，让你妈去挡。你回来把原话告诉我。”

苏雨晴看了他一会儿：“你让我去当录音机。”

“对。”田浩浩坦然地说，“而且你去了，方国志反而不会把话往死里说。当着你妈的面他敢压人，当着你这个晚辈的面他得端着。他端着，你妈就有余地。”

苏雨晴想了想，点了头：“行。我跟我妈说我去。”

下午三点多，苏雨晴又过来了，说地方定了，城东一家私房菜馆，包厢，晚上六点半。

“那个表亲还专门说了句‘就家里人吃个便饭，不用带太多人’。”苏雨晴冷笑了一下，“他越这么说我越觉得有事。”

田浩浩从抽屉里摸出个旧手机递给她：“这个你拿着，开录音。放包里就行，没人查你包。回来把录音导出来，我们听听对方到底怎么说的。”

苏雨晴接了手机塞进包里，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晚上干嘛？”

“我去陈警官那边一趟。方国栋今天被约谈，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补的材料。”

“你别又熬到半夜。”

“不会。”田浩浩笑了笑，“昨晚睡得好，今天有精神。”

六点半，城东私房菜馆。

苏雨晴跟着沈静仪进了包厢，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方国志老婆的表亲，姓赵，矮胖，一脸笑；另一个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方脸，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着件深灰夹克，站起来打招呼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方国志本人没来。

沈静仪脸上端着得体的笑，跟赵姓表亲寒暄了两句，目光落到方脸男人身上。赵姓表亲赶紧介绍：“这位是方主任的老同事，姓钱，以前发改委退下来的，现在自己搞点咨询业务。”

钱姓男人笑着伸手：“沈总大名鼎鼎，早就想认识。”

沈静仪跟他握了手，落了座。苏雨晴在旁边安安静静坐下，倒了茶，没多说话。

菜上了四道之后，钱姓男人开始切入正题：“沈总，最近江城商界有些风声，不知道您听说没有。方主任那边呢，可能有点小误会，上面有人在问一些旧项目的事。方主任为人您也知道，做事最讲规矩，就是下面人有时候不规范，连累了他的名声。”

沈静仪放下筷子，笑了笑：“钱总，我最近都在忙园区的事，外面这些风声还真没太留意。方主任做事规矩不规矩，我不好评价，毕竟没在他手下做过事。”

钱姓男人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上笑容没变：“那是那是。不过话说回来，苏氏这几年发展得好，方主任私下也提过，说沈总是江城少有的明白人。这次的事呢，方主任的意思是，大家都是在江城做事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些话传出去对谁都不好。苏氏要是有什么渠道能帮着说句话，方主任肯定记这份情。”

沈静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钱总，这话我听着有点糊涂。方主任是退休的人了，上面问项目的事，那是组织程序，我一个做生意的，能说什么话？再说了，苏氏跟方主任之间，这些年也没什么直接往来，我连他弟弟方国志都没见过面。这份情我想记也记不上啊。”

钱姓男人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赵姓表亲在旁边赶紧打圆场：“嫂子别误会，钱总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大家通个气……”

“通气是好事。”沈静仪把茶杯轻轻搁下，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也跟你们通个气。苏氏做事有苏氏的规矩，不该沾的事不沾，不该说的话不说。方主任那边要是真没什么事，上面问完了自然就过去了。要是有事，那也不是我沈静仪能兜得住的。钱总回去替我带句话给方主任——把该说清楚的说清楚，比在外面找人说一百句都管用。”

包厢里安静了三四秒。钱姓男人脸上的笑彻底收了，看了赵姓表亲一眼，赵姓表亲赶紧端酒杯：“来来来，喝酒喝酒，今天就是吃饭。”

后面的饭吃得客客气气，但话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七点四十散场，沈静仪带着苏雨晴出了门，上了车才吐出一口气。

“回去跟浩浩说，方国志那边想递话让我帮他们压事，我没接。”沈静仪靠在车座上闭着眼，“另外告诉他，那个姓钱的以前是发改委办公室的副主任，跟方国志一条线上的。他们今天约我，说明方国志慌了，方国栋那边情况不乐观。”

苏雨晴把包里的旧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录音还在跑。她按了停止，保存。

“妈。”她发动了车，“你今天这话说得很硬。”

“不硬不行。”沈静仪睁开眼看了她一下，“我要是软一句，明天外面就会传苏氏跟方家穿一条裤子。到时候纪委查下来，苏氏说不清。”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回去告诉浩浩，他那个U盘交得对。方国栋这回麻烦不小，方国志急着在外面找人说项，就是证据。”

苏雨晴把车开出停车场，腾出手给田浩浩发了条消息：“录音拿到了。我妈说方国志慌得厉害。回来细说。”

田浩浩秒回：“好。我在派出所，陈警官这边也刚收到消息——方国栋今天下午被正式留置了。”

苏雨晴看到“留置”两个字，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留置不是谈话，留置是纪委已经掌握了相当证据之后才会采取的措施。

方国栋的壳，开始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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