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五个红圈与三枚铜钱

周管家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很急。

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脚底下一顿。

秦晚晚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格子睡衣，起球的袖口，光脚。

“秦老师，”周管家干咳一声，“您这身……”

“我回去换件衣服。”秦晚晚说，“五分钟。”

她抱着团团折回那间小屋，这才在床底下拖出一只旧皮箱。

箱子里叠得整整齐齐。两件白衬衫，一条藏蓝长裙，一双黑布鞋，还有一本师范大学的毕业证。

纸面上那个秦晚晚，倒是把什么都替她备好了。

她换上衬衫长裙，头发拿皮筋一扎，扎成马尾。镜子里那张脸，比二十六岁的自己嫩了一圈。

团团坐在床上看她，抱着小兔子，不吭声。

“团团，一会儿见了生人，你就拉着妈妈衣角，别乱说话，好不好？”

“那个红红的小哥哥也在吗？”

“不在。”

团团这才点头。

正厅里没有老太爷。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小丫头迎出来，冲周管家福了福。

“周叔，老太爷刚才说头晕，回后院歇着了。他说新来的先生，让管事房先看着办。”

周管家叹了口气，冲秦晚晚一摆手。

“那就去管事房吧。”

管事房在正厅东边，三间打通，摆着三张大办公桌。

正中那张是周管家的。左边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右边那人四十来岁，圆脸，腆着肚子，手指上一枚金戒指，正端着搪瓷缸喝茶。

“钱先生，管账的。”周管家指了指老头，又指那圆脸，“孙师傅，管采买。”

孙师傅上下打量了秦晚晚一眼，目光落到团团身上，乐了。

“哟，这是来教书，还是来带孩子？小孩带小孩呢。”

钱先生没抬头，算盘珠子拨得更响了。

周管家在椅子上坐下，拿起那张应聘登记表，看了半天。

“秦老师，不是我驳你。”他把表往桌上一放，“二十二岁，一天班都没上过。前头那三个，最年轻的都四十了，教了二十年书，照样被小少爷气得卷铺盖走人。”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中介推荐我来的，我总得见一面再走。”

周管家被她噎了一下，摆摆手：“见也见了，路费我让账上给你报……”

他说着话，右手又按到了肋骨底下。

秦晚晚看在眼里。

从门口走到这儿，他的手按了三回，每回都是右边肋骨下面那一块。桌角搁着一盒吗丁啉，拆开了，药板空了大半。他嘴唇发白，眼白里带着一层浅黄。

“周管事，”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您最近是不是吃完饭就胀，夜里还反酸？”

周管家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您一直按着右边。”秦晚晚指了指自己肋下，“胃在当中，那块是胆。吗丁啉治胃，吃了不管用吧？”

屋里静了一下。

孙师傅的茶缸子悬在嘴边，没喝下去。

周管家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才慢慢开口：“小半年了。都说是老胃病。”

“您去医院做个B超，查查胆。油大的少吃，晚饭别太晚。”

钱先生终于从老花镜上头看了她一眼。

“秦老师还会看病？”

“家里老人有这毛病，看多了。”

秦晚晚说完，没往下接，转而看向周管家桌上那几摞账本。

“周管事，陆家这么大的宅子，人事、账目、采买三摊子事。一个人扛，容易积出病来。”

周管家没说话。

“我年纪是小，可大学辅修过统计。”她往前走了一步，“您让我试半天。我帮您把采买账理一理。理不出东西，我抱着孩子自己走，路费都不用报。”

孙师傅把茶缸子往桌上一墩。

“采买账有钱先生把关，轮得着一个教书的来翻？”

“就翻翻。”秦晚晚冲他笑了笑，“孙师傅要是觉得不方便，我不碰也行。”

这话一出，孙师傅反倒没法接了。

周管家看看他，又看看秦晚晚，从抽屉里拖出一摞账本，往桌上一推。

“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半天。”

秦晚晚把团团安顿在墙角的小板凳上，塞给她一张废纸和一截铅笔头。

“团团画个兔子，画完一只再画一只。”

“画十只吗？”

“画到妈妈喊你。”

她搬了把椅子坐下，把三样东西一字排开。

采买账，入库单，厨房的领料单。

她不看总数，一行一行对单据号。

这是她在咨询公司干了三年练出来的老法子。一笔钱从花出去到用掉，中间至少过三道手。三道手对不上，毛病就藏在缝里。

算盘声一直没停。

孙师傅出去了一趟，又回来，坐在那儿喝茶，一缸接一缸。

快到中午，秦晚晚拿红铅笔在账本上圈了五处。

她把账本推到周管家面前。

“周管事，您看这三笔。”

她点着第一处。

“十一月九号，冬笋四十斤，发票号0137。十一月二十三号，又报了一回，还是0137。”

第二处，第三处，一模一样的路数。

“这两笔是报价。”她翻到后面，“一月份鲜鸡蛋，账上四块五一斤。同一个月厨房自己去菜场买的那回，领料单上写的三块二。香油也高了一截。”

她把五张单据的经手人签名一张张翻出来，并排摆在桌上。

“加起来一千二百多块。不算多。可每一笔，都签着名字。”

屋里没人说话。

周管家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孙师傅腾地站起来：“这是供货的那边弄岔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秦晚晚没看他，把红铅笔往桌上一放。

“也可能是年底忙，没留神。我就是对个数，别的不管。”

她给了台阶，话却已经摆在那儿了。

钱先生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慢吞吞说了一句：“孙师傅是二老爷那边荐来的人。这账，周管事看着办。”

周管家把五张单据收进抽屉，咔哒一声锁上。

他抬起头，看着秦晚晚。

“留下。”

孙师傅张了张嘴。

“月钱按中级教员给。”周管家又补了一句，“西厢偏院空着，你带孩子住那儿。”

团团从板凳上跳下来，举着那张纸跑过来。

“妈妈，我画了八只兔子。”

“八只够了。”秦晚晚把她抱起来，“走，搬新家。”

西厢偏院不大，一间正屋，一间小耳房。窗外一棵老槐树，枝子伸到屋檐上。

晚上，团团洗了脚，钻进被窝，没多久就睡熟了。

秦晚晚坐在床沿，把檀木盒子放在膝上。

她没打开。

祖母教过她，铜钱在心里，不在手上。

她闭上眼，把呼吸放慢，一口一口往下沉。白天的账本，孙师傅的金戒指，小陆鸿舟那只伸过来的小皮鞋，一样一样从脑子里清出去。

黑暗里，三枚铜钱慢慢浮了出来。

铜色暗沉，跟盒子里的一模一样。

她默念自己的生辰，又念今天到岗的时辰。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铜钱翻了三翻，落下去。

光很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一个画面晃了出来。

一间没有窗的屋子，四壁黑沉沉的。屋子正中立着一座木台，香气很重，是檀香。台面上刻满了卦纹，一格一格，密密麻麻。

她站在那座台子前头。

台面上，有几格是空的。

秦晚晚猛地睁开眼。

心口咚咚直跳。

团团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腿上。

秦晚晚低头，盯着膝上的檀木盒，手指一点点收紧。

祖母说过，六钱合则可逆天时。

她只有三枚。

陆家也有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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