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石桌上的半块饼干

第二天一早，秦晚晚在书房里等。

书房在东跨院，朝南三间。红木书桌擦得锃亮，桌上摆着描红本、拼音卡、一盒崭新的蜡笔。蜡笔是周管家让人送来的，二十四色，纸壳上印着外国字。

墙上的挂钟走到八点。

八点半。

九点。

团团趴在窗台上数麻雀，数到第二十只，回头问：“妈妈，哥哥是不是迷路了？”

“他在自己家，迷不了路。”

“那他是不是睡懒觉？”

“说不准。”

“睡懒觉要挨打吗？”

“看谁打。”

团团想了想，把两只小手背到身后，捂住自己的屁股，接着数麻雀。

到了十点，秦晚晚把描红本合上了。

一个时辰。

她不恼。头一天上工，学生不露面，这事她来之前就想过。大户人家的长孙，不会白给一个新先生面子。他得先试试，这个人能不能踩。

她要弄清楚的，是他打算怎么踩。

“团团，你跟张妈去叫一声哥哥，说秦老师在书房等他。”

张妈是长房院里的老保姆，五十多岁，手脚利索。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秦晚晚一眼，还是牵着团团出去了。

张妈心里打鼓。小少爷起床气大，上一个女先生，就是让他一盆洗脚水泼走的，前后待了不到半个月。可这位秦老师，昨天在账房坐了一上午，红铅笔圈了五下，孙师傅那只金戒指到下午都没敢再往外露。

这人到底几斤几两，张妈拿不准。

团团出门前还回头叮嘱：“妈妈，我带了饼干，哥哥要是饿了，我分他一块。”

“分一块就行，别全给。”

“为什么呀？”

“他还没叫我老师呢。”

团团点点头，把饼干往兜里又按了按。

没过一刻钟，张妈一个人跑了回来。

“秦老师，不好了。”

她扶着门框，喘得说不出整话。

“小少爷……把墨水泼了钱先生一身。钱先生给书房送账本，路过院子……这会儿小少爷站桌上，正骂团团呢。”

秦晚晚已经出了门。

张妈把团团一个人留在那儿了。这笔账，她先记着。

院子当中一张石桌。

五岁的陆鸿舟叉着腰站在桌面上，小皮鞋踩着一摊墨，桌边倒着个墨水瓶，黑水顺着桌沿一滴一滴往下掉。

钱先生站在三步外，长衫前襟黑了一大片。他摘了老花镜，两只手把账本举在胸口，抿着嘴，一个字都不说。

团团站在石桌底下，仰着脖子，手里攥着半块饼干。

“小跟屁虫。”陆鸿舟拿手指着她，“你妈是来我家讨饭的，你也配进书房？”

团团的嘴抿得紧紧的。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没掉下来。

“还看？再看我让周叔把你也推泥坑里。”

院子里几个丫头保姆远远站着，没人敢上前。

秦晚晚走过去，弯腰把团团抱起来。

团团一下搂住她脖子，脸埋进她肩窝里，小身子绷得硬邦邦的，一声不吭。

秦晚晚拍了拍她的背。

三岁的孩子，挨了骂不哭，是憋着。憋着比哭难受。

她转过头，看着石桌上那个小男孩。

“陆鸿舟，下来。”

她说得慢，没抬高嗓门。

陆鸿舟梗着脖子，往前挺了挺小胸脯。

“你算老几？”

秦晚晚没答。

她腾出一只手，从袖子里抽出那把紫檀戒尺。

抬手。

往石桌沿上一敲。

啪。

脆生生一声，院子里几个丫头齐齐缩了下脖子。

陆鸿舟也愣了。他低头瞟那把尺子，脚往后挪了半寸，又硬撑着挪回来。

他想的跟上回一样。泼她一身，骂她女儿，她要么哭，要么去找他爸告状。哭的走得快，告状的走得慢一点，反正都得走。

这个女人不哭，也不告状。她带了把尺子。

“第一，”秦晚晚说，“我是你父亲请来的先生。你叫我一声秦老师，我不亏你。”

“我不叫。”

“那是第二件事，咱们先把第一件说完。”

她把戒尺横着搁在石桌边上，正好挡在他脚尖前头。

“第二，你刚才骂团团的话，每一句都有人听着。”

她扫了一圈院子。张妈，几个丫头，钱先生，还有月亮门那边探出来的两个脑袋。

“这些人今天回去，会怎么说？会说陆家长孙没家教，站在桌子上骂一个三岁小孩。”

陆鸿舟的嘴动了动。

“你想让全宅子的人看笑话，你就接着站。站到中午，站到晚上，我陪你。”

秦晚晚往后退了一步，把地方让出来。

“你想让人看得起，就下来，把墨水擦了，跟团团道歉。”

院子里没人说话。

钱先生举着账本，在心里把这几句话过了一遍。

先摆身份，再摆后果，最后让一步。昨天对账也是这个路数，五张单据一字排开，嘴上说年底忙没留神，台阶给了，刀也搁那儿了。

他在陆家管了二十六年账，那五笔里头，他早瞅出来两笔，没吭声。

这女人一上午，圈出来五笔。

陆鸿舟站在石桌上，瞪着她。

秦晚晚也看着他。

她没再开口，也没碰尺子。

团团从她肩膀上悄悄抬起头，看看小男孩，又看看妈妈，大眼睛眨巴着。

一分钟。

钱先生腿站麻了，往旁边挪了半步，账本还在胸口举着。

陆鸿舟的小脸先白，后红，红到耳朵根。

他的眼睛往月亮门那边瞟了一下。那两个脑袋还在，有一个还往外探了探。

这时候下去，那两个准会笑话他。

不下去，他们也在看。

陆鸿舟想不明白，怎么上去的时候挺容易，下来就这么难。

“哼。”

他从石桌上跳下来，落地没站稳，踉跄了一步，伸手扶住桌腿，蹭了一手的墨。

他弯腰把墨水瓶扶起来，又从丫头手里抢过一块抹布，胡乱在桌上抹了两把。墨没擦干净，抹开了，大半张桌面都黑了。

抹完，他背对着团团，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对不起。”

“听不见。”秦晚晚说。

陆鸿舟一扭头，瞪她。

“大点声。”秦晚晚看着他，“道歉不是做给人看的，是让你自己记住。”

男孩的胸口一起一伏，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张开嘴，憋足了劲，吼了出来：

“对不起！”

嗓门大得把石榴树上的麻雀全惊飞了。

月亮门那边，两个脑袋一齐缩了回去。

吼完他转身就跑，小皮鞋踩着墨水，一路在青砖上留下一串黑脚印。

团团在后面急急地喊：

“哥哥别跑。饼干给你。”

她举着那半块饼干，胳膊伸得老长。

陆鸿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他没回头，接着跑，拐过回廊，看不见了。

团团把胳膊放下来，瘪着嘴看手里的饼干。

“妈妈，哥哥不要。”

“不是不要。”秦晚晚把饼干用手绢包好，塞回她小兜里，“是还不好意思要。先给他留着。”

“那要留多久？”

“留到他叫我老师。”

团团低头摸了摸小兜，小声说：“那我少吃一口。”

钱先生走过来，拎着湿透的衣襟，冲秦晚晚拱了拱手。

“秦老师，这一敲，敲得好。”

“钱先生，衣服我赔您。”

“不用。”老头摆摆手，把账本翻过来给她看，干干净净，一个墨点都没有，“账本我拿身子挡的。衣服脏了能洗，账脏了得重抄，我这把老眼睛抄不动。”

他戴上老花镜，又看了她一眼。

“我在陆家干了二十六年，头一回听小少爷说对不起。这件衣服，值了。”

他抱着账本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那孩子早上的饭，是二房的丫头送的。”

说完，人就拐进了回廊。

秦晚晚没接话。

张妈凑过来，压着嗓子：“秦老师，你这一下，回头二房那边要是听说了……”

“让他们听。”

秦晚晚看了张妈一眼。

“张妈，下回团团在哪儿，您在哪儿。”

张妈一愣，脸上发烫，连声应了。

秦晚晚收起戒尺，抱着团团往书房走。

她走得不快，心里一直在过刚才那一分钟。

骂人的时候，他眼睛一直往外瞟。

人越多，他越不肯低头。

可真让他下台阶的，也是那几个看热闹的人。他怕人看不起。

你跟他好好说，他踩着你往上爬。你给他立住规矩，再递一个台阶，他嘴硬，脚却下来了。

还有团团喊饼干那一声。

他停了。

秦晚晚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团团已经不绷着了，趴在她肩上，手指头一下一下抠着那个装饼干的小兜。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串黑脚印。

这孩子吃硬不吃软。

但那一顿，他记进去了。

进了书房，她把团团放在板凳上，自己坐回红木书桌后头，没翻描红本。

“讨饭的。”

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五岁的孩子会骂人，会泼墨，会站在桌子上叉腰。可“讨饭的”这种话，是大人嘴里的。

谁当着他的面说过？

又是谁，一大早给他送的饭？

窗外有脚步声，一前一后，停在了书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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