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一碗面换一碗汤

又过了两天，夜里八点多，团团扒着窗台不肯睡。

“妈妈，哥哥在外面踢石头。”

秦晚晚凑过去看。

长房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廊下亮着一盏灯。小陆鸿舟一个人站在石榴树底下，拿小皮鞋一下一下踢一块鹅卵石。

踢过去，走过去，再踢回来。

“他踢了好久了。”团团说，“从吃饭那会儿就开始踢。”

“你还盯着他吃饭？”

“我数他踢了几下。”团团掰着手指头，“数到十就从头数，数了好多个十。”

秦晚晚披了件外衣出门，在廊下截住了张妈。

“小少爷吃晚饭了吗？”

张妈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先往二房那边的月洞门看了一眼。

“没吃。”

“为什么？”

“今儿大老爷大太太去城南陪老太爷吃饭了，没带小少爷，说他晚上要背书。”张妈越说越小声，“长房的晚饭跟夜宵，大厨房那边……说是忘了送。”

“忘了？”

“冯管事那边管着大厨房。”张妈搓着手，“我去催过一回，说马上就来。这都两个钟头了。”

“你没再去？”

“秦老师，我一个当保姆的，去多了，人家嫌我事多……”

张妈说完就低下头，等着挨训。

她在陆家干了七年，长房前后请过三个先生。一个嫌孩子难带，干了半个月就走了；一个去冯管事跟前递过两句话，第二天就卷铺盖了。眼前这位秦老师来了没几天，冯管事那边愣是没挑出她的错处。

张妈摸不清她的底，只能先认错。

秦晚晚没为难她。

大厨房的门，她现在去敲，能敲开。冯管事再会做人，也不敢当着面饿长房的独苗。

可这碗饭端出来，明天一早，整个宅子都会传：新来的先生替长房出头，跟二房较上劲了。

她才进门几天。月钱多批一档，叔老太爷都要过问。二房想拿她，不缺由头。

不划算。

还有一层。饭要是她去要的，到了小陆鸿舟那儿，就成了“秦老师可怜我”。

那孩子最受不了被人可怜。

秦晚晚回了西厢，从耳房里拖出一只小泥炉，点上炭。

这炉子是她搬进来那天在墙角翻出来的，炉口缺了一块，大概是从前哪个老妈子熬药用的。周管家后来让人送了一小袋米面、一把挂面、几个鸡蛋，说是给团团夜里垫肚子。

水开了，她下了一把挂面。

锅边磕开一个鸡蛋，卧进去，盖上锅盖焖着。

团团趴在炉子边上，小鼻子一抽一抽。

“妈妈，好香。是给我煮的吗？”

“给哥哥煮的。”

团团的小脸垮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自己想通了。

“那哥哥吃完，我能喝一口汤吗？”

“你问他。”

面盛进一只粗瓷碗里，撒了点葱花，淋了两滴香油。

秦晚晚没自己去。

她把碗搁在托盘上，蹲下来，跟团团平视。

“团团，你帮妈妈送过去。碗烫，端稳了，慢慢走。”

“哥哥要是骂我呢？”

“他骂你，你就说，妈妈说你饿了。”

团团纠正她：“是哥哥饿了，不是我饿了。”

“对，你就这么说。”

大人端过去，是施舍。三岁的小丫头端过去，顶多算多管闲事。他能骂，能嫌，能把人赶走，就是没法说谁看扁了他。

秦晚晚算的就是这个。

团团两只小手捧着托盘边，一步一挪地出了门。

秦晚晚站在门口的暗处看着。

团团挪到石榴树底下，小陆鸿舟正好一脚把鹅卵石踢过来，石头骨碌碌滚到她脚边才停。

男孩一抬头，看见是她，眉毛一竖。

“又是你。小跟屁虫，大晚上的你来干嘛？”

团团把托盘往前一举，举到他胸口那么高。

“妈妈说你饿了，快吃。”

“谁饿了？我不饿。”他别过脸，“我不吃你们的东西。你们吃的都是我家的。”

团团低头看了看碗，想了一会儿。

“那这碗面也是你家的。你吃你家的面。”

小陆鸿舟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肚子替他接了。

咕噜一声，还挺响。

团团眨了眨眼，把托盘往他手里一塞，塞得他不得不伸手接住。

“你不吃，我吃啦。”

说着她真踮起脚，伸手去够碗里那个荷包蛋。

小陆鸿舟下意识把碗往怀里一护，身子一扭，把她的小手挡开了。

“这是我的。”

“你刚才说不是你的。”

“现在是了。”

团团咯咯笑起来，转身就跑，小辫子一甩一甩，跑回了西厢。

一进门，她扑进秦晚晚怀里，小声说：“妈妈，哥哥护着碗呢。”

“看见了。”

院子里，小陆鸿舟端着那碗面，站了很久。

大厨房那边窗户还亮着，有人在里头说笑，剁肉的声音一下接一下，隔着两道院墙都听得见。

他往那边看了好一会儿。

又低头看看碗，再往西厢这边看看。

最后他在台阶上蹲下来，把碗搁在膝盖上，拿筷子挑了一口。

吹了吹。

又挑了一口。

吃到一半，他停下来，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接着吃。

秦晚晚把门掩上，没再看。

有些样子，五岁的男孩不愿意让人看见。她给他留着。

团团一直趴在门缝那儿。过了一会儿，她回头汇报：“妈妈，哥哥把蛋吃了。”

又过了一会儿。

“妈妈，哥哥把汤也喝了。一滴都没剩。”

她扁扁嘴。

“我都没喝到。他也没问我。”

秦晚晚把她抱起来：“明天妈妈单独给你煮一碗，两个蛋。”

“两个。”团团伸出两根手指确认。

“两个。”

快十点，大厨房才来了人，提着食盒在长房门口喊了两嗓子。

“小少爷，夜宵来了。”

小陆鸿舟还坐在台阶上，没起身。

“吃过了。拿回去。”

来送饭的帮厨愣在那儿，提着食盒左右看看，没想明白这院里谁给他开的小灶。站了半天，又提着食盒回去了。

秦晚晚在窗后听着，没出声。

他头一回对大厨房的人说“不要”。

那碗面就一个蛋，可这话他能说出口，是因为肚子里有了底。

第二天一早，西厢门口的台阶上搁着那只粗瓷碗。碗里空了，两根筷子并排架在碗口上，摆得端端正正。

秦晚晚把碗收了，照常去书房。

推开门，书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描着青花的小瓷碗，扣着碗盖，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她掀开碗盖，热气冒出来。

一碗鸡汤，汤面上浮着两颗红枣，汤色清亮。这是大厨房炖了一整夜的那锅。

张妈站在门口，表情古怪。

“秦老师，这是小少爷一大早让我去大厨房端的。”

“他让你端的？”

“他自己先跑去的，站在灶台边上，指着锅说‘这锅汤我要一碗’。老孙拿勺子的手都抖了，问是不是大老爷让来的。小少爷说，是我自己要的。”

张妈憋着笑。

“老孙不敢不给，挑了最好的一碗，还多放了两颗枣。”

她没说出口的是，小少爷从前在大厨房只会摔碗、骂人，七年里，她从没见他开口跟人要过一样东西。

更别说要了送人。

这位秦老师昨晚到底做了什么，她想了一路，想不明白。只记得夜里十点，大厨房的人提着食盒又回去了。

“他还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张妈清了清嗓子，学着小少爷的口气，板起脸：

“‘昨天那碗太淡了。’”

秦晚晚把纸条翻开。

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一个“汤”，一个“还”。“还”字的走之底写成了一道弯钩，拐了两拐，还描粗了一遍。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团团从她身后探出脑袋，看看那碗汤，又看看秦晚晚，突然“咦”了一声。

“妈妈。”

“嗯？”

团团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小脸上全是惊奇。

“哥哥刚才在窗户外面偷看。他头上那些红的里面，冒出来一点点蓝的。”

秦晚晚回头看向窗外。

窗外只有一棵石榴树，树后面一片衣角一闪，没了。

她蹲下来，捧着团团的小脸，往女儿眼睛里看。

团团的瞳仁黑亮亮的。

在那片黑的最底下，有一线蓝光，细细的，弯弯的。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再定睛看时，就没了。

“多少？”她问。

团团伸出小手指头，捏得只剩一条缝。

“就这么一点点。”

秦晚晚站起来，把那碗鸡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不淡。

正好。

这孩子心里，有缝了。

张妈在门口看她喝完，又站着没走，脚底下挪了两挪。

“秦老师，有句话我不当讲……”

“讲。”

“那锅汤，是冯管事前天夜里交代的，专门给二房小少爷补身子炖的。”张妈压低了声音，“老孙刚才偷偷跟我说，那锅汤，统共就盛得出六碗。”

秦晚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碗。

这一碗，是第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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