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三下戒尺一只猫

那天下午，秦晚晚是被猫叫声引过去的。

叫声从长房后院柴房那边传过来，尖，细，一声比一声惨。

她放下拼音卡，交代团团待在书房别动。

团团揪住她衣角：“妈妈，那边红红的。”

秦晚晚没细问，把女儿的小手掰开，往后院走。

越走近，叫声越清楚。

还夹着笑声。

小男孩的笑，咯咯咯的，笑得喘不上气。

她脚下快了。

柴房门口的空地上，小陆鸿舟蹲着。他手里攥一根麻绳，绳子另一头拴在一只小猫尾巴上。猫是花狸色，瘦得皮包骨，看着不到两个月。

他拽一下，小猫就被拖着转一圈，四只爪子在地上乱刨，刨不住。

再拽，再转。

“转啊，再转快点。”

小猫叫得嗓子劈了，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叫不出来，侧躺在地上抽，肚皮一起一伏。

秦晚晚认得这身花色。

前些天被他一脚踢进花丛的那只花狸猫，这是它生的崽。

她站在廊柱后头，停了两秒。

昨天早上那碗鸡汤还在胃里。团团说的那一线蓝，细得一碰就断。她要是现在冲上去讲道理，这孩子只会把绳子一扔跑掉，下回换个更远的地方接着玩。

讲道理没用。他得先疼。

“哈哈，它不动了。”小陆鸿舟拿脚尖去拨，“装死，再装……”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攥住了他胳膊。

他还没回头，人已经离了地。

秦晚晚一句话没说。

她单手解开猫尾巴上的绳结，把猫放进柴堆边的稻草里，另一只手拎着男孩走到廊下长凳边，往上一按。

脸朝下，趴着。

“你干嘛！放开我！”

他两条小腿乱蹬，长凳哐哐响。

秦晚晚抽出戒尺。

举得很高。

落下来时，手腕收了劲。

啪。

隔着裤子，声音脆，院墙都弹回来一声。

小陆鸿舟愣了一秒。

然后“哇”地嚎出来。

“你凭什么打我！我爷爷都没打过我！”

啪。

“我要告诉我爸！告诉太爷爷！让他们把你赶出去！”

啪。

第三下落完，秦晚晚停了手。

男孩趴在凳子上，哭得浑身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子哑了。

张妈是听着第一声“啪”跑过来的。

她扶着柱子，腿先软了半截。

陆家这么多年，敢打长孙的人没有。老太爷发火最多摔个茶碗，大少爷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这位秦老师倒好，戒尺抡圆了往下砸。

可张妈盯着那三下，又看出点门道。

抡得高，落得轻，响动全在外头。她小时候在老家见过私塾先生打手心，那才叫一下一道棱。秦老师这三下，吓人的多，疼的少。

这手上的分寸，不是头一回拿戒尺的人。

“哎哟秦老师，使不得，这是长孙……”

“张妈，去后厨要盆温水，再拿块干净布。”秦晚晚没回头，“猫伤了。”

“可小少爷……”

“出了事我担着。”

张妈张了张嘴，一跺脚，跑了。跑到月亮门还回头看一眼，心想这差事办完，自己怕不是也要跟着卷铺盖。

秦晚晚把戒尺搁在凳子上，蹲下来，跟男孩平视。

他把脸扭到另一边。

“陆鸿舟，看着我。”

不动。

“不看，我接着打。”

他慢慢扭回来，眼睛通红，恨恨地瞪她。

“这三下打你什么，我跟你说清楚。”

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下，打你欺负不会说话的东西。它疼，说不出来，也没处告状。你就挑它欺负。”

男孩嘴唇抖了抖。

第二根。

“第二下，打你拿别人的疼当乐子。它叫得越惨，你笑得越响。”

“我……”

“第三下，”第三根手指，“打你明明清楚不对，还要做。”

“我没有！”

“你有。”

秦晚晚看着他。

“不然你跑柴房后头来干什么？前院不够你玩？”

男孩不吭声了。

嘴张着，眼泪一颗一颗掉在长凳上。

过了好半天，他憋出一句，小得要贴着凳子才听得见：

“它妈不要它了。”

秦晚晚没接话。

“大猫跑了，好几天没回来。”他抽了一下，“没人要的东西，玩一玩又怎么了。”

秦晚晚蹲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

她来陆家这些日子，没见谁陪这孩子吃过一顿饭。昨晚那碗面，他也是一个人蹲在台阶上吃完的。

他嘴里说的是猫。

她没顺着往下说。说破了，他只会更恨她。

“没人要，”她说，“那从今天起，有人要了。”

张妈端着温水回来了。

秦晚晚接过布，蘸了水，走到柴堆边，把小猫从稻草里捧出来。

小东西缩成一团，眼睛半闭，尾巴根秃了一圈毛，露着红肉。碰到伤口，它又细细叫了一声。

秦晚晚给它擦干净，转身，塞进男孩怀里。

小陆鸿舟吓一跳，两只手悬在半空，没处放。

“抱着。”

“我不要。脏死了。”

“从今天起，这只猫归你养。一天三顿你喂，水碗你换，伤口一天擦两回药。”

“凭什么！”

“凭你把它弄成这样。”

她拿起戒尺，别回腰后。

“它再掉一根毛，我接着打。”

男孩抱着那团花狸色的东西，愣着。

小猫在他怀里发抖，抖得他胳膊跟着抖。

他低头看它。

它睁开一条缝，看他一眼，往他怀里又缩了缩。那儿暖和。

男孩“哇”地又哭了，一边哭一边打嗝，嗝一下抽一下。

两只胳膊没松。

当天晚上，张妈在长房门口守到九点。

按她的经验，小少爷挨了打，这会儿该哭到大少爷那边去，或者直接闹进老太爷院里。她连说辞都想好了，就说秦老师是为了救猫，下手有数。

结果什么动静都没有。

小少爷关着门，屋里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偶尔一句“别咬被子”。

张妈在门口站了半天，没想通。

往后三天，秦晚晚每天去柴房转一圈。

第一天，男孩端一小碟剩鱼，远远往地上一放就跑，嘴里念叨“臭死了臭死了”。

第二天，他蹲在三步外，拿根小树枝把碟子往猫跟前推。张妈把药膏给他，他捏着鼻子，拿棉签往猫尾巴上戳，戳得猫一缩，他也一缩。

“轻点。”秦晚晚站在门口。

“我很轻了！”

“它疼的时候你停一下，等它不缩了再擦。”

男孩不吭声，手慢下来了。

第三天，秦晚晚过去，看见小猫在舔他手心。

男孩蹲着，一动不敢动，手心摊开，脖子梗得笔直。

“它……它舔我。”他小声说，也不清楚是说给谁听，“它是不是要咬我？”

“它在谢你。”

男孩把手往回缩了缩，又慢慢伸出去。

第四天早上，张妈进书房，一脸没睡醒的表情。

“秦老师，小少爷昨晚把猫揣被窝里了。”

“抱着睡的？”

“可不是。我一掀被子，那猫从他胳肢窝底下钻出来，冲我喵喵叫。”张妈直摇头，“小少爷还冲我发脾气，说‘你小点声，它还没睡醒’。”

她说完，偷偷瞄了秦晚晚一眼。

三下戒尺，一只猫，四天。长房上下哄了这孩子这么多年，都没哄出这个样子。这位秦老师到底什么来路？

秦晚晚笑了一下，低头翻教案。

团团坐在小板凳上描红，抬起头。

“妈妈，我昨天看见哥哥给猫猫起名字了。”

“叫什么？”

“叫‘小脏’。”

秦晚晚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张妈在门口补了一句：“小少爷说了，名字是秦老师起的。说您那天嫌它脏。”

“我没说。”

“那就是小少爷自己说的，‘脏死了’。”张妈琢磨了一下，“这么算，还是他起的。”

秦晚晚放下杯子。

陆家长孙的起名水平，倒是挺稳定。

团团放下铅笔，跑到窗边，往长房那边张望一会儿，又跑回来，扑到秦晚晚腿边。

“妈妈，你蹲下来。”

秦晚晚蹲下来。

团团凑到她耳朵边，压着嗓子，怕被谁偷听去：

“哥哥头上的蓝色，长了一大截。”

她伸出两只小手比划，两手之间比上回那道窄缝宽出好多。

“还有，”她又补了一句，“红的那块，少了一个角。”

秦晚晚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

团团眼底那线蓝光，又往上涨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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