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哥哥你好像爸爸

那天是周末。

团团坐在长房院子的石阶上，两只手捧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

桂花糕是周管家早上捎来的，城西老字号，一盒八块。周管家放下盒子的时候特意交代了一句，说给团团留两块。团团先吃了一块，剩下这块捧了一上午，舍不得下嘴。舔一口，看看，再舔一口。

糕没见少，边上倒让她舔出一圈亮。

秦晚晚在书房里给小陆鸿舟批作业。窗户开着，正对院子。

月亮门那边跑进来一个小女孩。

五六岁，扎两个羊角辫，粉裙子，白皮鞋，手腕上套着个银镯子，跑一步，响一下。

张妈端茶进来，往窗外瞅了一眼，压着嗓子说：“那是鸿鹭小姐，二房明秀姑奶奶家的，三天两头往这边跑。”

“来做什么？”

“以前是来看小少爷发脾气。”张妈把茶放下，“小少爷一闹，她就在边上拍手。拍完了回去跟她妈学，她妈再去老太太跟前学。”

秦晚晚嗯了一声，笔没停。

陆鸿鹭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一眼看见了石阶上的团团。

准确地说，是看见了团团手里那块糕。

她走过去，站定，伸手。

“给我。”

团团抬头看她，把糕往怀里收了收。

“这是我的。”

“你一个外人，住我们家，吃我们家，还敢说是你的？”

这话从五六岁的小姑娘嘴里出来，没一个字是她自己的。谁在饭桌上说过，一听就清楚。

秦晚晚的笔停了。

她没起身。她是陆家请来的老师，管的是长房的孩子。二房的小姐，她伸手拦一下，明天老太太跟前就能多出一句“秦老师打了鸿鹭”。小孩子拌嘴，大人一掺和，就成了两房的事。

她等了一下。

就这一下，陆鸿鹭伸手抢了。

团团两只手死死攥着，不撒。陆鸿鹭比她大两岁，力气大，一把夺过去，顺手一推。

团团“咚”的一声，一屁股坐到了石阶底下。

她坐在地上，没哭。手还举着，五个指头蜷着，里头空了。

小嘴一点一点瘪下去。

秦晚晚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她还没走到门口，东厢那边先冲出来一个小人，比她快多了。

小陆鸿舟。

鞋穿反了，左脚套在右脚上，跑起来一拐一拐。怀里还揣着小脏。跑到半道，他弯腰把猫往地上一放，放得很轻，然后几步冲到陆鸿鹭跟前。

伸手。

一把把桂花糕夺了回来。

陆鸿鹭被带得往后退了半步，愣住了。

“你干嘛？”

“我家的点心，你抢什么抢？”

小陆鸿舟把糕举得高高的，下巴扬得比糕还高。

“这是她的。”陆鸿鹭指着团团，“她是外人。”

“她住我们院子，就是我们院子的人。”他瞪着她，“你才是外人。回你二房去。”

“我告诉我妈去！”

“你告呀。你妈来了，我也这么说。”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我还告诉奶奶，说你抢小孩的糕。你都上大班了。”

陆鸿鹭眼圈一下红了，跺了两下脚，“哇”地哭着跑了。银镯子叮叮当当一路响出月亮门。

书房门口，张妈手里的抹布掉了。

她在长房干了七年，头一回看见小少爷抢东西是往回抢的。以前他抢了别人的，不是扔池塘里，就是一脚踩烂。老太太前前后后请过五个老师，待得最久的那个熬了一个月，走的时候手背上一排牙印。

这个秦老师，来了不到十天。

张妈偷偷看了一眼秦晚晚的后背，弯腰把抹布捡起来，没敢出声。

院子里静下来。

小陆鸿舟转过身，走到团团跟前，弯腰拽她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手劲没轻没重，拽得团团一个趔趄。

他把桂花糕塞回她手里，塞完，把手往背后一藏。

“拿好了。别又让人抢了。”

团团没哭。

她捧着糕，仰着脸看他，看了好半天，冒出一句：

“哥哥，你刚才跟爸爸一样哦。”

小陆鸿舟一愣。

“什么爸爸？”

团团腾出一只手，一根一根掰手指头，掰得很认真。

“妈妈说的。爸爸就是会保护团团的人呀。”

书房窗户后面，秦晚晚的手扶在窗框上，没动。

那句话是她说的。团团三岁那年，幼儿园门口别的小孩都有人接，团团问她，爸爸是干什么的。她答不上来，随口编了这么一句。

团团记住了。

记了这么久，头一回往一个人身上套，套中的偏偏是他。

团团不认识他。团团只见过他一回，在那间很大的办公室里，隔着一张桌子，连脸都没看清。

院子里，小陆鸿舟的脸腾地红了。

从脸蛋红到耳朵，又从耳朵红到脖子根。

“胡说八道。”

他扭头就走。

走了两步，小脏从地上蹿起来，跟在他脚边喵喵叫。

他站住了。

站了好几秒，又转回来。

他走到团团跟前，一伸手，从她那块糕上掰下一半。掰得还挺大，直接塞进自己嘴里。

腮帮子鼓了起来。

团团看看手里剩的小半块，眨眨眼，咯咯笑了。

“哥哥你也爱吃呀？”

小陆鸿舟嚼着糕，含含糊糊地说：

“以后谁欺负你，报我名字。”

“报什么名字呀？”

“陆鸿舟。”他咽下去，挺起小胸脯，“陆家长孙。”

“陆……鸿……舟。”团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又问，“那我报了，他们还抢怎么办？”

小陆鸿舟没想到这一层，卡住了。

“那你就哭。”他说，“哭大声点，我在东厢听得见。”

“我记住啦。”

他嗯了一声，抱起小脏，这回是真走了。

背挺得笔直，走得飞快，一头撞在月亮门边上的花盆上，花盆晃了两晃。他扶住，看看四周没人，接着走。

两只鞋还是反的。

团团举着小半块糕，跑到书房窗户底下，踮起脚。

“妈妈，你看见了吗？哥哥帮我抢回来了。”

“看见了。”

“他吃了我一半。”

“嗯。”

“可是我不生气。”团团把剩下那点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他头上的蓝色又长啦，长了这么多。”

两只小手一比，比上回又宽了一指。

秦晚晚揉揉她的脑袋，让她进屋洗手。

团团跑开了。

秦晚晚站在窗边，没坐下。

她想起二十年后的那个人。

他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面都不肯露全。秘书把支票拍在桌上，替他传话：孩子可以给你，别再来找。

团团躲在她腿后头，攥着她的裙子，偷偷看那个从来不回家的爸爸。

他连眼皮都没抬。

那天回去，她在出租屋里坐了三天三夜。团团饿了，自己搬凳子去够桌上的面包。

可就在刚才，五岁的这个人，鞋都没穿对，冲出来替团团抢回一块糕。

红着脸。

吃了人家一半。

还说，哭大声点，我听得见。

秦晚晚胸口堵得发酸。

她来这儿，图的是什么，她自己清楚。把这个孩子掰过来，二十年后那张支票就不会拍在桌上，团团就有一个会回家的爸爸。说白了，这是一笔账。她拿戒尺，煮面，塞猫，每一步都是照着账走的。

可刚才那一下，她站在窗户后面，一点没想到账。

她只在想，这孩子跑出来的时候，鞋穿反了，摔了怎么办。

这让她心里发慌。

恨一个人二十年，是有底气的。可他现在才五岁，哭的时候还打嗝，抱着猫睡觉，给猫起名叫小脏。她要恨，恨谁去？

二十年里，没人给他煮过一碗面，没人拿戒尺打过他手心，也没人跟他说过一句“你刚才跟爸爸一样”。

所以他长成了那样。

这么一想，账就算不清了。

张妈在身后小声说：“秦老师，二房明秀姑奶奶要是来问……”

“让她来。”秦晚晚说，“点心是周管家给团团的，周管家那儿有账。”

张妈愣了一下。

账？

她干了七年都没想过，一盒点心还能记账。这位倒好，事还没出，退路先摆好了。

张妈松了口气，退出去了。

秦晚晚低头，看书桌上那本描红本。

“人”字写得歪歪扭扭，一撇往左倒，一捺往右倒，中间那一点交叉，差点没碰上。

她拿起红笔，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勾。

一碗面，一碗汤，一只猫，到半块桂花糕。

不到十天。

才刚开始。

月亮门外，银镯子又响起来了，叮当，叮当。这回跟着的，还有一串高跟鞋的声音，走得又快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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