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开学前的最后一张试卷

距离奔赴各自的大学开学报到，只剩下最后三天。

夏日的余温还死死缠在空气里，窗外的蝉鸣聒噪又悠长，阳光透过纱窗筛进来，落在地板上，铺出一片片温热的光斑。我蹲在衣柜前，指尖细细抚平短袖的褶皱，一点点叠进新买的行李箱里。

箱子是我偷偷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浅浅的白色，干干净净，是我十八年来，第一件不用和姜莱争抢、不用分出输赢的东西。

熬过了高压紧绷的高三，结束了日复一日的刷题考试，告别了十八年无休止的攀比竞争，我以为，所有的煎熬都彻底翻篇了。

我和姜莱即将去往两座相隔千里的城市，读不同的专业，走不同的人生路。那些捆绑着我们、束缚着我们的输赢较量，理应随着高考落幕，彻底画上句号。

房间很安静，只有我叠衣服的轻响，隔壁房间的姜莱也在收拾行李。这么多年来，我们第一次没有暗自较劲，没有偷偷打探对方的动静，气氛难得松弛平和。我甚至已经开始悄悄憧憬大学生活：自由的课堂、随性的作息、不用攀比的人际关系，还有爸妈许诺的、每人五千的生活费。

那笔钱，是我们苦熬十八年换来的、最光明的馈赠，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独一无二的奖励。

就在我对着行李箱微微失神，心底满是期待的时候，清脆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房间里难得的静谧。

不等我们应答，房门被轻轻推开，我妈端着两张平整的A4纸走了进来，纸张洁白刺眼，上面密密麻麻印满了数理化综合题型，排版规整，难度和我们高考真题几乎别无二致。

她一言不发，将两张试卷轻轻摆在我和姜莱共用的书桌上，桌面干净整洁，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试卷，压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心头莫名一沉，手里叠衣服的动作骤然停下。

下一秒，我爸紧跟着走进来，双手抱在胸前，身姿挺拔，眉眼间是我们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属于教师的威严与强势，没有丝毫温度。

“把笔拿出来，现在立刻开始做。”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限时两个小时，准时收卷，超时一秒都作废。”

我攥着衣角的指尖瞬间收紧，满心的期待瞬间被浇灭大半，只剩下茫然和错愕。我缓缓站起身，看着桌上陌生又熟悉的试卷，喉间微微发紧，忍不住出声询问：“爸，马上就要开学了，高中课程我们早就结束了，现在做卷子干什么？”

在我的认知里，高考已经结束，成绩尘埃落定，录取通知书已然到手，我们的努力已经得到了最好的证明，再也没有任何刷题考试的必要。

我妈闻言，淡淡笑了笑，转身递过来两支黑色签字笔，径直塞进我和刚走进房间的姜莱手里。她的笑容温柔平和，是外人眼中最得体温柔的母亲模样，可说出的话，却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情理：“这两套卷子的最终分数，直接决定你们第一个月的五千块生活费归谁。”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在我和姜莱耳边。

空气瞬间凝固，蝉鸣声仿佛都在这一刻骤然远去。

姜莱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眼底的松弛彻底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她几乎是瞬间站起身，椅子腿重重摩擦过木质地板，发出一道尖锐刺耳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是十八年来少有的反抗：“你们上周明明亲口答应我们，每人五千块生活费！是说好的！”

那个晚上的温柔和包容，那些让我们彻夜雀跃的期许，还清晰地刻在我们脑海里，怎么才过了短短一周，就全部不作数了？

“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改主意了。”我爸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眉眼间的温和一扫而空，只剩下常年为人师表的刻板与严苛。他上前两步，指尖轻轻点着桌面上的试卷，字字铿锵，句句都是为我们好的冠冕堂皇，“大学是最容易让人松懈堕落的地方，多少寒窗苦读的孩子，一踏进大学校门就彻底躺平，吃喝玩乐荒废四年，最后一事无成。”

“我们这不是为难你们，是为了你们的将来负责。”他盯着我们，语气带着强势的训导，“只有持续的竞争，才能稳住你们的状态。这次考试，高分的那个人，全额拿走五千生活费，低分的那个，一分钱都没有。”

“凭什么？！”

积攒了十八年的委屈、不甘、压抑，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底线。我浑身都在发抖，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眼眶瞬间泛红。

我们规规矩矩听话十八年，从小到大，不敢偷懒，不敢松懈，日夜刷题，步步追赶，活在输赢的枷锁里，从来没有过一天真正轻松的日子。我们拼尽全力，各自考上了顶尖名校，没有辜负他们的教育，没有辜负所有人的期待。

他们亲口许诺的奖励，怎么能出尔反尔，随意篡改？

“凭什么？”我爸陡然拔高音量，严厉的目光狠狠砸在我身上，带着绝对的压制，“就凭你们长这么大，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用的每一样东西，全是我们给的！我们辛辛苦苦养你们十八岁，仁至义尽！现在我们愿意出钱供你们读书生活，规矩自然由我们定！”

他语气凌厉，不给我们丝毫反驳的余地：“不想做可以，直接放弃。那五千块生活费，你们两个谁都别想要。”

我死死盯着桌上那两张惨白的试卷，纸张反光晃得我眼睛发疼。我侧头看向身边的姜莱，她死死咬着下唇，唇瓣几乎失尽血色，眼眶通红，眼底蓄满了委屈的水光，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们心知肚明，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三天后就要远赴他乡开学，没有生活费，我们连往返的高铁票都无力承担，宿舍杂费、生活用品、一日三餐，所有在校的开销都无从谈起。

十八年的顺从和挣扎，早已把我们逼得没有退路。哪怕明知是不公的圈套，我们也只能乖乖跳进去，再次站上这场永无止境的赛场。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拿起笔，缓缓坐到书桌前。姜莱也默默落座，原本轻快的脊背，瞬间绷得笔直，浑身写满了疲惫与紧绷。

两个小时的考试时间，漫长又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斥着窒息的压抑。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密集又刺耳，像是不停敲打在我们紧绷的神经上。

我低头看着一道道熟悉的题型，落笔的每一个瞬间，脑海里闪过的，全是这十八年被输赢裹挟的灰暗过往。

是小时候输了比赛，只能看着对方独享排骨的失落；是考差一分，就要包揽整个暑假家务的疲惫；是那次九十八分依旧落败，站在烈日下看着她独享冰淇淋的刺骨委屈；是无数个深夜，竖着耳朵警惕对方是否偷偷努力的紧绷与不安。

我们不是天生喜欢争斗，是他们亲手，把竞争刻进了我们的骨血里。

我不敢分心，不敢失误，指尖用力到泛白，笔杆被攥得微微发烫。我知道这区区两套试卷，根本不是一场简单的测试，是爸妈再一次重申的规则：只要我们还在依靠他们，只要我们还没彻底独立，就永远逃不开输赢的捆绑。

身边的姜莱也全程沉默，只有笔尖飞速起落的声响，她的背影僵硬，透着和我一样的无力与倔强。

秒针一圈圈转动，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两个小时的时限一到，我爸准时开口收卷。

我和姜莱同时停笔，抬起手的时候，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掌心早已被汗水浸湿，冰凉又黏腻。

两张试卷被整齐递出，我妈拿着红色批改笔，端正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神色平静，如同往常无数次阅卷一般，冷静又漠然。

我和姜莱并肩站在她对面，垂着双手，低着头，像两个等待最终审判的犯人，心跳快得几乎冲破胸腔。

客厅的风扇缓缓转动，吹出的风带着夏日的燥热，却吹不散分毫压抑的氛围。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等待都备受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我妈最后一笔落下，红笔重重收尾。

她缓缓抬头，目光淡淡扫过我的脸，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谈论琐事，没有丝毫波澜，却瞬间宣判了我们的胜负：

“姜今，你比姜莱，少两分。”

“这个月的五千块生活费，归你姐姐。”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