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轻的那双脚

第九十二日过午，日头压在院墙正中。关内院柴房院。

柴房那个攥着白山的袖口往柴房门口带，带进柴垛东侧那道窄缝，两人挤着蹲下去。柴垛挡住半个人。

「进来了。」柴房那个压着嗓子。

「我听见土响。」白山说。

「土响是土响。」柴房那个说，「人进来，脚步不落地上。落地的响，脚底得压出印。这一路上没有印响。」

「那他贴着什么走。」

「墙。」柴房那个说，「墙根那道土埂是干的，鞋底压干土不出声。他走的就是那道埂。」

「轻的那双脚。」白山说。

柴房那个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听出来了。」

「你说的。」白山说，「院门外走过去那一个，白天那一位步子重。今天这个轻。轻的不像一个人走路，像有人把脚抬得很高，怕压出声。」

「会这么走路的，我见过一个。」

「谁。」

柴房那个没有立刻答。他把手掌按在柴垛上，听了一会儿。

「先别说。」他说，「先看他做什么。」

白山从柴垛缝里往外看。

院子中间没人。后墙根那块被蹬开的土边，一小片土皮翘起来，翘着的那一头在动。

柴房那个要站起来。

白山按住他的肩。

「你坐下。」

「我不坐。」

「你站起来，他就知道院里有人。」白山说，「他进来没带灯。这院子白天的光只照一半，他站在墙根那块暗处，看不见柴垛后头。」

「他要是看见了。」

「他要是看见了，他就不蹲在那儿翻门槛了。」

柴房那个坐回去，两只手按在膝盖上。

那人动了。

他绕到院子当中，站在日光和墙影的分界上，停着，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在看哪儿。」柴房那个说。

「他在看地。」白山说。

那人低头看院子的地面，从院门那一头看到记柴木板跟前。他走的是院子中间，脚落地的声音一点没有。

柴房那个的呼吸重了一下。

「他走路不响。」

「脚上包了东西。」白山说。

「或者他没穿鞋。」

「没穿鞋脚底比鞋软，踩在冻土上也响。」白山说，「包了东西才不响。」

那人先去了后墙根。他蹲在那块被蹬开的土边上，一只手伸进翘起来的那片土皮底下，摸了一会儿。他摸出一小片白，捏在指头上看了看，塞进袖里。

白山的手在柴垛上按紧。

「瓦片上那片没了。」柴房那个说。

「没了。」白山说，「他连这个也收。」

「他收这个做什么。」

「他收走的东西都是凭据。」白山说，「他要知道谁动过他的东西。」

那人站起来，走到记柴木板前，抬手在第三格上头摸。他摸到白山新添的那一笔炭字，停住。他把手指横着挪，从右往左把炭字蹭掉，蹭完了在褂子上蹭手指。

柴房那个的半个身子要探出去。白山按着他的手背。

「他抹了。」柴房那个说。

「他抹的是数。」白山说。

「他知道那数是后添的。」

「他不知道。」白山说，「他只知道上头有东西挡着。他要把挡的挪开。」

「挪开了他也不问。」

「他不问，就是知道。」

那人把手指按在第三格边沿那圈陷痕上，按了一圈。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板面上。是一小撮白。他指头一搓，那点白散开，散在坑边。

柴房那个的喉咙里挤出一声。

「纸。」

「跟第二十一道上的一样。」白山说。

「他留记号。」

「留给下一个来看柴的人。」白山说，「上一回留记号的不是他。」

「这一回是。」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截炭，在板上写。炭头秃了，他换了个角度，写了三笔。写完他把炭收起来，掌心在板面上抹了一下，把炭灰抹开。

柴房那个的呼吸慢下来。

「他写了什么。」

「写完了。看不清。」白山说。

「你眼睛比他好。」

「我离得远。」

那人没有立刻去柴捆。他绕到院门内侧，蹲下去，看门闩。

门闩是横插的，木头，插销一头带一道旧劈。他伸出一根指头，沿着插销从外往里摸，摸到那道劈，手指停住，往外一扳。闩头在眼里脱出一点，柴房那个捏住了自己的袖口。

「他开这个闩做什么。」柴房那个的嘴几乎不动。

「门是从里闩的。」白山说，「外头要开门，得先拔闩。他拔了，闩就松了。松了，里屋听见门响也知道是外头人。」

「他知道门是怎么闩的。」

「他知道这个院的门是从里闩的。」白山说，「他昨天夜里从后墙进，他不推门，他推了门闩就响。他要是不知道里头有闩，他今天就先进院子推门。」

「他不推门。」

「他不推门，因为门是他自己闩的。」

那人的手指从闩头上滑下去，没有把闩抽出来。他松了手，闩头自己落回眼里。他站起来，往院门这边看了一眼，看的是门框下头那道槛。

柴房那个从喉咙里出了一声。

「他连门闩都不带走了。」

「他带走了，门上就有记号。」白山说，「他今天来，是要院子跟昨天一个样。」

那人走回院子中间。

柴房那个把身子缩回柴垛后头。

「他来过这院子。」他忽然说。

「你昨天不是说，他没来过。」

「我昨天说的是他认得门槛底下的灰。」柴房那个说，「不是他来过。认得跟来过是两回事。」

「那你现在怎么说。」

「他闩门的手势跟人不一样。」柴房那个说，「他用指头抠，不使巧劲。这是他自己的门，他自己知道怎么开。」

那人走到柴捆跟前，蹲下。

他手里多了一把凿子。凿子不长，木柄磨得发亮。

他把手掌贴在柴身上，从西头往东头摸，摸到第二十道，停下，往东半指，凿子下去。

一下。两下。

白屑落下来，落在他手边。他把一张小纸片按在刚凿出来的口上，拿凿子压了压，压完把纸片抽走。刻口底下留着一层更细的白。

柴房那个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刻的。」

「他刻的。」白山说。

「第二十一道不是他刻的。」柴房那个说，「那是谁。」

「你昨夜没看见。」白山说，「柴捆上一道也没有。到今天有两道，一道是他刻的，另一道不是他刻的。他刻这一道，是让人看见他刻了。」

「让人看见他刻。」

「他在给看柴的人留话。」白山说，「上一回留的是纸屑，这一回留的是口。」

「他把口留给我们。」

「他把口留给下一个。」白山说，「我们替下一个先看见。」

那人站起来，凿子收回袖里。他没有走院门。他踩着墙根那道土埂上了墙，墙头上一点声也没有。

院里静下来。

柴房那个挪到门槛边蹲下，伸手到门槛底下的灰里。他扒开一层，灰是平的。

「没了。」

「没了。」

「他连我们埋纸的地方都知道。」柴房那个说，「他知道我们把东西放在门槛底下。」

「他昨天就知道。」白山说，「昨天那张纸是从墙根埋点拿走的。今天这张是他自己来摸的。摸得准，说明门槛底下他昨天就看过。」

「他看过，他昨天一个字没说。」

「他昨天要的是纸，不是纸在哪儿。」白山说，「今天他不要纸了。他要纸上的话。」

柴房那个把手按在灰上，按了很久。灰从指缝里漏下去一层。他抬起头，看后墙根那道土埂。

「他后墙进，后墙出，门都不走。」

白山没说话。

「这道他走熟了。」柴房那个说，「他从前走过这条道。」

「你刚才说你见过一个走路这么轻的。」白山说。

柴房那个没接这句。他站起来，走到记柴木板前，蹲下，把脸凑到板面上看。

「炭。」他说，「他写的炭。」

「写了什么。」

「数。」柴房那个说，「他写的是数。」

「几个。」

柴房那个拿手指头在板面上比了一下。他比了三遍，第三遍抬起手来。

「四。」

「四。」白山说。

「这院里三个人。」柴房那个说，「你，我，他。」

「柴房本不在。」

「柴房本在关外。」柴房那个说，「他数的是四。」

「他写给谁看。」

「写给下一个看这板子的。」柴房那个说，「他不写给咱们。他写给下一个进院的人。下一个进来，看见第三格里写着四，他就知道这院里过去有几个人。」

「他替后来的人记数。」

「他替后来的人记数。」柴房那个说，「他数得比咱们准。他连我们三个都算上了，还多一个。」

白山抬头看院墙。

「多出来的那一个在哪儿。」

「你问他。」柴房那个说，「他昨天就在门槛底下看过一趟。」

「他昨天看门槛底下，是想拿纸。」

「他昨天看门槛底下，是清点。」柴房那个说，「他清点完了，今天才来写。」

柴房那个站起身，退到墙根那块土埂边上。他蹲下，用手指头顺着土埂从上往下摸了一遍。

「土埂上有一处踩实了。」他说。

「哪儿。」

「当中那一段。」柴房那个说，「他在这儿站过，站得久，脚底把土压实了。他在这儿看着柴捆，看着板子，看着门槛。」

「他站的地方离柴垛这么远。」白山说，「他看得清吗。」

「他看得清。」柴房那个说，「他不是站着看的。」

白山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

「柴房那个。」

「嗯。」

「你说他从前走过这条道。」

柴房那个站起来，两只手在褂子上擦。

「他三年前来过这个院。」他说，「不是从后墙。他跟着柴房本来的，站在门口，走了一圈，抬脚踢了踢那捆柴，转身走了。他走路轻，柴场的人都学不来他那样。」

「他叫什么。」

「没人叫他。」柴房那个说，「柴场的人喊他掌事的。」

白山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掌事的管取样。」

「管取样。」柴房那个说，「也管别的。」

白山转回记柴木板前。

「板子上的四，我要改。」

「改了就是四变三。」柴房那个说，「下一个进来，看见三，他就少算一个人。少算的那一个，是你。」

「那就不改。」

「不改。」柴房那个说，「让他记着四个人。让下一个进院的人以为这院里从前有四个人。」

「多出来的那一个是谁，得让他知道。」

「他已经知道了。」柴房那个说，「他昨天就数清了。」

柴房那个把手按在后墙根那块被蹬开的土上。

「他今天不拿东西了。」他说，「纸也拿了，灰也平了，板子也写了，柴上也刻了。他今天不拿东西，他今天是来写账的。」

「写谁的账。」

「写这个院的。」柴房那个说。

院门外有人走过去，脚步声顺着墙根往东去，走得慢，走远了。

柴房那个听着那脚步走远，才把嘴里的气吐出来。

「掌事的。」他说。

「你说过他不来了。」白山说。

「来取样的那位不来了。」柴房那个说，「掌事的不管取不取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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