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第二十二道

第九十二日午后，日头偏西，院墙西头先暗下来。关内院柴房院。

掌事的走了以后，院里静了一阵。柴房那个蹲在门槛外头，两根手指在灰上按了按，抬起来看指头。

「平的。」他说。

「昨天你说过。」白山说。

「昨天是他说他看过。」柴房那个把手指在褂子上蹭了蹭，「今天这个平是他抹的。他抹了，还抹平了。」

「他要院里跟昨天一个样。」

「他要院里跟昨天一个样。」柴房那个说，「他今天不拿东西。他今天改院子。」

白山走到记柴木板跟前站住。第三格那个「四」还在，来人掌心抹开的炭灰糊在木纹里，字还认得出。

「我把它抹掉。」白山说。

「你抹。」柴房那个站起来，「抹了就是四变三。下一个进院的人看见三，他少算一个人。少算的那一个，是你。」

「留着，它就是给下一个看的人的数。」

「留着它是数，抹了它也是数。」柴房那个说，「只是抹了的那个数少一个。你想清楚少的那一个是谁。」

白山把手按在板面上，没动。

「那就留着。」

「留着。」

「可它不能是最后一个数。」白山说，「他要是下回再来，还写四，他数的就不是眼下。」

柴房那个想了一会儿。

「他昨天就数清了。」他说，「他数的是从前的。」

「从前的也是四个。」

「从前的四个里头，有一个是柴房本。」

白山的手停在板面上。

「柴房本跟人出关第九十六天。」

「出关跟回来不是一回事。」柴房那个说，「柴房本出关前一天，蹲在这块板跟前，把第三格那个角掀起来，又按下去。按下去的时候问我：这院里从前有几个人。我答不上来。」

「他问了，你没答。」

「我答不上来。」柴房那个说，「他掀那个角掀了两回，两回都问我，问完自己把角按回去，说了一句记着，就走了。」

「记着什么。」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柴房那个说，「我只知道柴房本知道这院里的人数不止咱们看见的。他出关带走了他自己的鞋。」

「鞋。」

「柴房本走的时候脚上穿的就是那双。」柴房那个说，「鞋头那块补丁是他自己缝的，缝得难看，线脚在外头。」

白山没有接话。他抬头看院墙西头那段暗。

「那柴房本要是已经回来了。」他说。

「那他今天不进门。」柴房那个说，「他要是回来了，他也不从院门进。」

柴房那个走回柴捆跟前，蹲下。

他把一截短炭横在柴身上，从第二十道划到第二十一道，又划到第二十二道，划完把炭搁下。

「你看这屑。」他说，「第二十道底下的白是木屑，落在柴身上，能吹走。这两道底下的不是木屑，是纸屑，压在口里，抠不出来。」

「分得出是两道。」白山蹲下来，「分不出先后。」

「分不出。」柴房那个说，「他凿第二十二道的时候，白屑从口里往外挤，挤在纸上，纸拿走了，屑留在口边。第二十一道的屑在口外头，散在柴身上。要说先后，只能看口。」

白山伸手去摸第二十一道。他的指头顺着口边走了一圈。

「有边。」他说。

「有边是凿的。」柴房那个说，「第二十二道有边。第一道没有边，没有边的是刀尖一下一下划的，是手劲使出来的。」

「那是他。」

「取样那位的手。」柴房那个说，「白天那道是他划的。」

「那就是两个人。」

「两个人。」柴房那个用指头按住第二十二道的口，「可是柴捆上这两个口挨得太近。他要是想接着第一道往下刻，他该从第一道那头起手，离得一指。他没有。他从第二十道那头摸过来，摸到第二十道就停，往东半指下了手。」

「他绕开了第一道。」

「他绕开了第一道。」柴房那个说，「他知道第一道不是他刻的。他不挨着刻。」

白山把手从柴身上收回来。

「他是在人后头刻的。」

「他在人后头刻的。」柴房那个说，「柴捆上两道，后头那道是后头的。他刻这一道，是让下一个看柴的人知道，这一捆柴上还有第二只手。」

「上一回留的是纸屑，这一回留的是口。」

「上一回留纸屑的是取样的。」柴房那个说，「这一回留口的是掌事的。两个人一样的手法：都给下一个留话。」

柴房那个站起来，拍手上的白。

「他要还来。」

「你怎么知道他要还来。」

「他数了。」柴房那个说，「他昨天把门槛底下清点了一遍，今天把板上的数写了。写了数的人还要接着看。他把今天记了，就还得有一个明天。」

「他后墙进后墙出，门都不走。」白山说，「你盯不住时辰。」

「盯不住时辰，就盯着他留下的东西。」柴房那个说，「他每回都要写一笔。他写第三格，是因为第三格空着。他下一回若还写第三格，板上就有两笔。若他换了格口，我们再认。」

「你要数他的笔。」

「我要数他的笔。」柴房那个说，「数不清也没事。这院子里的东西，只要有人动，就多一道新的痕迹。躲不掉的。」

「那他要是把痕迹抹了呢。」白山说。

「抹了也是痕迹。」柴房那个说，「抹掉的地方跟旁边不一样。他抹得越干净，那块越显眼。」

「你就当这是一本账。」

「这就是一本账。」柴房那个说，「他记一笔，我记一笔。他记他的，我记我的。记到最后，两本对上或者对不上。」

「对不上呢。」

「对不上就是有人撒了谎。」柴房那个说。

「那门槛底下呢。」白山说，「纸没了，灰平了。你再往哪儿藏东西。」

柴房那个低头看门槛。

「墙根土埂下头不行。」他说，「他站过那一段，土是踩实的。柴垛缝里不行，柴身上已经有他的手了。记柴木板底下不行，他按过那一圈陷痕。灶膛里的灰也不行。」

「那就别藏了。」白山说。

柴房那个抬起头。

「别藏？」

「他要找的就是藏的东西。」白山说，「你藏一样，他就多一样凭据。你不藏，他手里就只有他原来就有的那些。」

柴房那个的嘴动了动，没有说出话。他走到门槛边，蹲下，两根手指插进灰里，把灰抹开一层，又抹平。

「抹平了，明天谁来看？」

「我们自己看。」柴房那个说，「夜里没有人进这个院。院里就咱们两个。早晨这层灰要是还是平的，就是有人夜里来过。踩过的灰是花的。」

「你每夜要起来抹一次。」

「我就在这屋里躺着。」柴房那个说，「我半夜起来抹一次灰，比我半夜睡不着强。」

白山看着那层抹平的灰。

「掌事的要是也看见这层灰呢。」

「他看见了他也不会说什么。」柴房那个说，「他要抹就让他抹。抹完了我们再抹。这院子里的灰，抹不完。」

院墙西头的暗又往里挪了一寸。风从墙头下来，钻进柴垛的缝里，响了一声。

柴房那个把柴垛上一根草茎捏了捏，捏完扔了。

「掌事的还来不来，说不准。」他说，「多出来的那一个是谁，他也知道。这两样他都装在肚子里，咱们掏不出来。」

「掏不出来就别掏。」白山说。

「那咱们就等。」

「等也要等个地方。」白山说，「他在门槛底下抹了灰，在板子上写了数，在柴身上刻了口。这三样他没带走，说明他要留给人看。他留给人看的是什么。」

柴房那个在灰上抹平的那层上又按了一遍。

「账。」他说，「他说过。他今天来是写这个院的账。他写完了他还要写。」

「写到什么时候。」

「写到账平了。」柴房那个说。

院门外有车轮声。

声音从东边过来，压过土路，到了院门外停住。柴房那个转过头。

「柴场的车。」

白山走到院门内侧，手搭在门闩上，没有拔。

「来问柴卖不卖的。」

「问柴卖不卖的车是空的。」柴房那个说，「这辆车有货。」

「有货？」

「有货的车卸货。」柴房那个说，「卸货的车不问你卖不卖。」

车上有人下来。脚步落地重，走了两步。

柴房那个忽然把白山往边上推了一把，自己挡到柴捆前面。

「你站我后头。」

「怎么了。」

「那双鞋。」柴房那个说。

院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走进来。他不看门框，不看记柴木板，也不看院里的人，进来就往柴捆那头走，脚尖先到，鞋帮跟着到。

柴房那个挡在柴捆跟前，肩膀不动。

那人停下来。

「柴卖不卖。」他说。

「不卖。」柴房那个说。

「柴场明日的车。」那人说，「车在门口。」

「车在门口，你把脚收回去。」

那人把手伸出来，搭到柴捆最上头那一根柴上。

柴房那个也把手搭上去，压住那根柴。

「你摸的这一捆，门里这一捆，是柴房本的。」柴房那个说，「柴房本跟人出关第九十六天，没回来。他的柴没人卖。」

那人看着柴房那个的手。

「你手底下压的这一根，我要抽出来。」

「你抽。」柴房那个说，「抽出来一根，柴捆上就少一根。少一根记柴板上的数就不对。你回去告诉掌事的，这个院子的柴捆他数过了，四根木头一道口，他自己记的账。」

那人的手在柴捆上没有动。

「掌事的让我来问一句。」

「掌事的问，你问他自己。」柴房那个说，「他昨日刚走，他后墙进后墙出，你追着他去。」

院门外车上有人在喊。

那人把手从柴捆上收回去，退了半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柴房那个也低头看了一眼。

「你穿的这双鞋。」柴房那个说，「鞋头那块补丁的线脚在外头。」

那人的脚没有动。

「这是柴房本的鞋。」柴房那个说，「柴房本出关那天就穿走了。他没回来，鞋回来了。」

「你把脚收回去。这一捆柴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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