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鞋回来了

第九十二日傍晚，日头压到院墙西头底下，关内院柴房院。

那人的手已经收回去，垂在褂子边上，手指头还弯着。他站在柴捆跟前，没有往院里走。

柴房那个挡在柴捆这头，也不让他再往前。

「你再往前一步。」柴房那个说，「我就把这捆柴推到墙根去。柴捆一歪，捆绳一松，柴散了。散了谁收拾。」

那人的脚停住。

院门外车上有人喊了一嗓子，喊的是「柴」，尾音拖长了，没等人应就没了。

「车上还有谁。」白山问。

「两个。」那人说。

「喊话那个。」

「我兄弟。」

白山没有再往下问。他看那人的脚。脚尖冲着柴捆，脚跟冲着院门。那人进院到现在，没有正眼看过记柴木板，没有看过灶屋的门，也没有往门槛底下那层抹平的灰上看一眼。

「卸柴的人进门先看地。」白山说，「看车能不能倒进来，看门槛高不高。你进门看的是柴捆。」

柴房那个接了一句：「他是来看那两道口的。」

「我卸柴。」那人说。

「卸柴你把捆绳解开。」柴房那个说，「捆绳压在里头，你从外头抽，抽出来一根，柴捆上就少一根。少一根，板上的数就不对。」

那人看着柴捆，没有动。

「掌事的让我问一句。」

「问过了。」柴房那个说，「不卖。」

「他还有一句。」那人说，「他说这个院子的柴，明日要一捆干的，要捆得紧的。」

白山问：「掌事的怎么知道你今天进院。」

「车是他派的。」

「派车的人只跟你说的是卸柴。」白山说，「问柴卖不卖的是他自己。一句话拆成两截传出去，两头听的人各听半句，谁也拼不出整句。」

那人的眼皮抬了一下。

「我只管卸柴。」他说。

「那你脚上那双鞋是谁的。」白山说。

柴房那个抢在他前头说了。

「鞋头那块补丁，线脚在外头。」柴房那个说，「柴房本自己缝的。柴房本出关那天穿着走的。」

「你自己认。」那人说。

「我自己认。」

「这鞋是柴场发的旧鞋。」那人说，「柜上谁穿旧了给谁，穿了半年，鞋头该补。补线在外头，是柴场的规矩。」

柴房那个笑了一声，笑得短。

「柴房本那双，鞋头磨得比别处薄一层，补是他自己拿线穿上去的。柜上发的鞋，鞋底的钉眼跟别的不一样。你抬脚。」

「不抬。」

「不抬你也是柴房本的鞋。」柴房那个说，「鞋回来了，人没回来。」

「脱了就不是他的鞋。」那人说，「脱了是柴场的鞋。」

「脱了这事就成了柴场的笑话。」柴房那个说，「柴房本跟人出关第九十六天，鞋先回来了。你穿着他的鞋站在他柴捆跟前。你把这事说给柴场的人听，他们说的是柴房本回来了。回来了不进门，蹲在柴场换鞋。」

那人站着，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脱。」他说。

「我也没让你脱。」柴房那个说，「你穿着站到天黑，站完了走。」

那人没走，也没坐下。

白山走到记柴木板跟前。白山的手按在板面上，没有动。

「柴房本出关前一天，掀过这个角。」白山说。

柴房那个的肩膀僵了一下。

「掀过。」

「掀了两回。」

「两回。」

「第一回他看见什么了。」

柴房那个走到板跟前，蹲下，用指甲在板角那儿抠了抠。板角翘着一条细缝，缝里没有东西。

「第一回他掀开的时候，板底下压着一个数。」柴房那个说，「炭写的。我只看清一横。」

「一个数就一横？」

「一横。别的没看清。他按得快。」

「第二回呢。」

「第二回他掀开，看见底下那数，问我：这院里从前有几个人。」柴房那个说，「我答不上来。他把角按回去，说了一句记着，蹲着就走了。」

「记着什么。」

「记着他自己。」柴房那个说，「他那天知道这院里的人数不止咱们看见的。他掀角不是要我答，是要我记住。」

「你记住了吗。」

「我记住的是他说了记着。」柴房那个说，「记着几个人，还是记着别的，我到今天也分不清。他自己按回去了。他按回去的时候，手按在角上，按了两下才按平。」

「旧数你没看清。」白山说，「板底下那个数，除了柴房本，没别人看见过。」

「没有第二个人记得。」柴房那个说，「我看见一横，看不清。你没赶上。我要是当时问他一句，今儿就用不着问你了。」

「那掌事的写四，写的是谁告诉他的数。」

柴房那个想了想。

「他不知道板底下那个数。」他说，「板底下的数他没看见。他能写四，有人告诉他是四。」

「柴场告诉他的。」

「柴场知道三年前这院里有几个。」柴房那个说，「柴房本知道，柴场也知道。三年前这院里只有柴房本和我两个。掌事的是从柴场那头听来的数，听的是从前的。」

「那他写四，是把柴房本算进去了。」

「他写了四，就是把柴房本算进去。」柴房那个说，「柴房本人在关外，柴在院里。他把人和柴捆一起算。板上的数是给柴看的，柴在院里，人在不在院里，他不管。」

白山把手从板面上收回来。

「他要是下回再来，还写四呢。」

「他写了三笔，板上就得防着他换格口。」柴房那个说，「第一格记柴，第二格记秤，第三格记人。他数完人，别的格口还有空着的。」

「别的格口写什么。」

「写了什么咱们不看不懂。」柴房那个说，「所以得趁早认格口。板上一共几格，哪一格是记柴的，哪一格是记人的，他写在哪儿，咱们心里得有数。他要挪了格口写，咱们当场就得认出来。」

「认出来有什么用。」白山说。

「认出来才拦得住。」柴房那个说，「他写第三格，我认得。他写第一格我也认得。他写第二格——第二格上头是什么，我认不全。」

「你认不全。」

「我认不全。」柴房那个说，「上头那两格的字是柴房本写的，柴房本压着不许人动，我也没敢细看。」

白山看着那块板。

「数他的笔，拦不住他。」

「拦不住。」柴房那个说，「数他的笔，认他落在哪一格。落错了格口，他写的东西咱们就看不懂了。」

风从院墙西头下来，把柴垛缝里的响声吹散了一层。院门外的车动了动，车轴响了一声，又停住。

「柴场的车要卸柴。」柴房那个说。

「卸完就走。」那人说。

「你卸完走。」柴房那个说，「卸完记得把门槛底下那层灰踩花了也给我留着。」

那人听不懂，眉毛抬了一下。

白山看了柴房那个一眼。柴房那个把话岔开了。

「我夜里起来抹一次。」柴房那个说，「抹平了搁着。天亮这层灰是平的，就是没人来过。踩过的灰是花的，一眼就看出来。」

「你白日要应付这些车。」白山说，「眼下你歇不了。」

「车走了我就歇。」柴房那个说，「我在这屋里躺着，半夜起来抹一次灰，比我躺着睡不着强。」

「你要是起不来呢。」

「起不来就是院里真没人进来。」柴房那个说，「有人进来，我听得见门响。」

院门开了一半。那人出去，朝车上抬了抬手。车上那人应了一声，鞭子响了两下，车轮慢慢往后退。

一捆柴从车上卸下来，落在院门里的地上。

那人用膝盖顶住捆绳，绳子绷着不动。

「捆得太紧。」他说，「这捆绳我解不开。」

「卸完你的柴就走。」柴房那个说。

那人回身走了。车轮碾过院外的土路，往东去了。

柴房那个蹲下去看那捆柴。院里的那捆柴，捆腰上留着一段空绳，是留给人抽的。这一捆没有空绳，绳头全绕死了，绕了七道，七道绳把柴勒成一根。

「捆得比咱们这捆还紧。」柴房那个说。

他伸手去解绳。解不开，指头抠进绳圈里，抠了两下，绳不动。

「用刀。」白山说。

柴房那个从腰上抽出柴刀，刀刃插进绳圈，一挑。七道绳断了三道，柴散开半边。绳一松，里头的东西往下一沉。

一根硬杆从柴里滚出来，滚到柴房那个脚边。

柴房那个没有去捡。他先看柴。柴是干的，柴身上有刀削的口子，削得平，是外头空场上那种削法。他把散开的那半边柴翻了一遍，翻到底，底下压着的还是柴。

「柴场削的柴。」他说。

他这才低头看那根硬杆。

杆子是直的，比小指粗些，通身磨得光，尾头收成一个方头。杆身上没有节，也没有纹。柴房那个用两根手指把它夹起来，掂了掂。

「这是木。」他说。

「什么木。」白山问。

「不知道。」柴房那个说，「不是咱们院里这种松。这根硬，潮不涨。」

他把杆子横过来。杆头的方口朝着院门的方向，斜着举起来。

方口上头有刻口。

刻口不是一道。是四道，方的，围着一个方框，框里刻着短线，短线长短不一样，一格一格排下来。柴房那个把杆头凑到眼前，眯着眼数。

「一格，两格。」他说，「数不清。天暗了。」

「拿灯来。」白山说。

柴房那个把杆子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院里那盏灯跟前，把灯芯捻亮。灯光斜着打在杆头上，方的框里那一排短线一根一根显出来。

「十一格。」柴房那个说，「一格比一格长。」

「这是量东西的。」白山说。

柴房那个没有应。他把杆子横过来，举到灯跟前，让方口那一头正对着灯光。刻口的四道边在灯光里投出影子，影子里那一格一格的长短，一根一根分得清清楚楚。

柴捆上那两道口是划的、凿的，横着走。这四道是方的，一格一格，像刻上去的规矩。

「他今天要的是数。」柴房那个说，「板上的数，柴捆上的数，他一笔一笔记。来人拿来的却是东西。」

他把杆子横过来，举到灯下。

「这不是柴。这是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