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日入夜,关内院柴房院。
灯芯被捻到最亮。柴房那个把硬杆横过来搁在矮桌上,杆头那一方口朝着光。
「一格,两格。」他用指头点着刻口往里数。数到第七格停住,把杆子转了个方向,从方框另一头起头数。
「八,九,十,十一。」
他数完,把指头按在最长那一格上。
「最长的一格,比其余的长出几倍。」
白山挪过来看那排刻口。影子落在桌面上,一格一格,长短拉得开。
「记柴木板在哪儿。」柴房那个说。
「你要看板子。」
「我要看这个。」柴房那个说,「先看这个,再看板子。」
他说着把杆子往怀里收了收。
「这东西我见过。」
白山抬起眼。
「柴房本出关前一夜,它在记柴木板旁边放过一夜。」柴房那个说,「就搁在板子根底下,跟那块垫木挨着。第二天早上我去扫柴,它没了。」
「谁拿走了。」
「不知道。」柴房那个说,「我那时候没敢多看。我就记得格数,记得是十一。格子长短我没记。记不住。」
他把杆子又举起来一点,让光顺着方框里那道棱走。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柴房本第二天早上跟我交代过话。他就说了两句,第二句是让我记着。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记着的是哪个数。」
「他出了关,九十六天没回来。」白山说。
「问不着。」柴房那个说。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矮下去半寸。柴房那个伸手把灯罩转了个角度,让光落在方框正中。
「他在关外,也是有人替他量的。」
「谁量的。」
「量的人不会回来告诉你。」柴房那个说。
他把杆子放在桌上,两手压着桌面,身子往前倾。
「你昨天问这尺是车上卸下来的杂物。」白山说,「卸柴的那人是这么说的。」
「他是这么说的。」柴房那个说,「他说完这句就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你把刀按在绳上没松手。」
「没松手。」柴房那个说,「绳底下还压着第二捆。」
白山的脚停住。
「第二捆。」
「那捆柴翻到底的时候,底下还压着一捆。」柴房那个说,「外头这一捆的绳头全绕死,绕了七道。底下那一捆不是。底下那一捆的捆法跟院里这一捆一样,腰上留着一段空绳。」
「留给人抽的。」
「留给人抽的。」柴房那个说,「那是咱们院里捆柴的法子。柴场捆柴不留空绳。他绕了七道,是为了让人看不出底下还有一捆。」
「底下那捆还在院儿里?」
「还在。」柴房那个说,「压在门里那堆柴底下。我没动它。」
「为什么不问那人是车上卸几捆。」
「我问了。」柴房那个说,「他说我只管卸柴。他把话堵回来的时候,我看得见他喉咙那儿动了一下。他知道底下还有一捆,他没打算说。」
他用刀背敲了敲桌沿。
「掌事的那句才是真问。问他柴卖不卖的那句,才是真问。今日派车送柴,说的只有卸柴。柴送到了,话没带。」
「明日那车呢。」
「明日那车来不来,没人说得准。」柴房那个说,「柴场门口挂的木牌,明日的牌还没翻过来。」
「你去看了。」
「我去看了。」柴房那个说,「牌子翻着的那面是空的。挂木牌的是个老婆子,她不认得掌事的脸,她只管翻牌。我问不了她别的。」
「你自己不认得掌事的脸。」
「我没见过掌事。」柴房那个说,「三年了,我没见过他一回。我只听过他写的字。」
他站起来,走到记柴木板跟前,把灯提过去挂在板子边上的钉子上。
光从侧面打在板面上,格子里的字浮出来。
「第三格。」柴房那个说。
他站着不动,没凑近。
「上头那两格呢。」白山问。
「上头两格是柴房本写的。他压着不许人动。我夜里抹灰,抹到板子跟前就把灯挪开,不敢照太久。」柴房那个说,「我认不全。」
「你认了这些年,只认第三格。」
「我只认第三格。」柴房那个说,「他写的数落在第三格,我才看得见。前两格我不认,他落了别处我也拦不住。」
「那今天夜里把上头两格看了。」
柴房那个没答。他把灯往板子上头挪了半寸。
「柴房本压着不许人动,我夜里拿灯照他的字,照出一层灰印在别处,是要出事。」
「出什么事。」
「柴房本回来,看见有人夜里照他的字。」柴房那个说,「他没说不能看,他说的是记着。记着两个字压得比不能看还重。」
他把手从灯柄上放下来。
「数他的笔,拦不住他。他下回换个格口写四,我连他在写什么都认不出。」
「所以要认格口。」白山说。
「所以要认格口。」柴房那个说,「上头两格我认不全,你帮我认。你今夜不睡。」
「我认字不多。」
「你不用认字。」柴房那个说,「你认他落在哪一格。落在格口里是往里写,落在框外头是往外写。往里写是把数添进来,往外写是拿数划掉一样东西。这两样我分得清。」
他正说着,抬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
院门外有声音。不是脚步,是布擦过墙根那种连续的响,响了一小段,停住。
柴房那个站着没动。
「外头有人贴着墙根走。」他压低了声音。
白山走到门边,从门缝里看。灯在院里,外头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把干草擦着墙。
「没走远。」柴房那个说,「停在拐角那头。」
「柴场还留了车。」白山说,「车停在门外头那道上,人就在车边。」
「车还留着,是因为明日那捆柴要捆得紧的。」柴房那个说,「我不掀柴,那捆底下的一捆他们也拿不走。」
「他们要等的就是天亮。」
「他们等天亮,我抹灰。」柴房那个说。
他把柴刀挂在腰上,走出门槛,蹲下去。
门槛底下那一层灰铺得平,是一层薄土,上头有昨晚他抹过的印子,几道横的。
他把手掌按在灰上,慢慢抹过去,抹到一半停住。
「不平。」
「哪儿不平。」
「这一段。」柴房那个说,「灰底下有印子。」
「什么印子。」
「不是鞋。」柴房那个说,「鞋底是方的。这个是尖的,拖了半尺。」
他用刀尖把那一小块灰挑开,底下露出一道细沟,半指长,沟里是湿泥。
「扁担。」柴房那个说,「一根扁担挑过这里。往东去的。」
「挑什么。」
「挑柴。」柴房那个说,「从咱们院里挑出去。」
白山蹲下来看那道沟。沟口朝院门,沟尾往东,进了墙根。
「柴场卸下来的柴是往里送。」
「往里送的柴里头,压着一捆不该有的柴。」柴房那个说,「那一捆捆法是咱们院里的,腰上留空绳。那捆要是从院里挑出去,就是有人从咱们院里往外拿。」
他把那道沟周围的土推回去压平,又抹上一层灰,抹到看不出边。
「这一抹是记号。」他说,「明日灰要是有花的,就有人来过。」
「你抹了,门响呢。」
「我听得见。」柴房那个说,「你要是听见我起身,也别动。你坐着,把灯挑暗一点。」
「我坐着做什么。」
「看着门。」柴房那个说。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要跟明日那辆车出关。」
「我要看看柴场外头是什么地方。」白山说。
柴房那个转过身来。
「你出了这道院门,就没人认得你是谁。」
「关外有柴场,有空场,有卸车的地方。我去看一眼,看完回来。」
「柴场的人不认得你,柴场外头的人也不认得你。你就一个人站在关外头的地方,身上没牌,没名号。」柴房那个说,「跨出这道门槛,谁也认不出你是谁。」
「那你也出去过。」
「我出去过。」柴房那个说,「我跟着柴车出去过两回,两回都跟着柴车回来。我不落单。」
「我跟车。」
「我跟车,你一个人在关外头走着,这叫什么跟。」柴房那个说,「你要去,明日你跟着车走,坐车上,车走到哪你到哪。到了柴场,你站在车旁边,别离开那捆柴。」
「那捆柴明日是紧的。」
「紧的才好。」柴房那个说,「他们捆得越紧,你越能看出他们把哪捆放在上头。」
他进屋去了,屋里传出铺板响。
白山一个人站在院里。他把那根硬杆拿起来,在手里横过来横过去,找那十一格。杆身磨得光,捏久了手心发热。
记柴木板就在院墙根底下立着。他走过去,蹲下。
第三格那个四,写得端正。旁边没有别的笔迹。
他把灯挪近了些,光从侧面扫过板面。板上头两格,果然比第三格旧:木色沉,边上的刻痕里嵌着旧泥。
他没敢照久,看了两眼就把灯挪开了。
他回屋,取了柴刀,在院里靠着门框坐下。
柴房那个已经在屋里躺下了,铺板吱呀响了一声。
「白山。」
「嗯。」
「数一数。」
「数什么。」
「那十一格。」柴房那个说,「最长那一格多长,你拿柴身比一比。院里那捆柴,一根有一拃长。你比出几拃来,就知道你明天出了院门,能站住几步。」
白山没有答。他把手里的硬杆横过来,杆头搁在柴捆上,一格一格地数。
数到第十一格停住。
那一格,比其余的长出几倍。
他伸手把记柴木板拖过来一点,让板面跟杆上的刻口并在一处。
板子三格的长短,与杆上的格口对得上。
柴房那个从屋里出来,蹲在板子跟前,两只手分别按在板和杆上。
「他出关前一天晚上刻的。」柴房那个说,「他刻的是这个院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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