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最长的那一格

第九十三日天亮，关内院柴房院。

柴房那个蹲在门槛外头，手掌按在门槛底下那层灰上，按了很久才抬起来。

「花的了。」白山说。

「花的了。」柴房那个说，「我昨夜抹的那一层是平的。现在花了一块。」

「什么时候花的。」

「不知道。我睡过去了。」

「你说你听得见门响。」

「前半夜听得见。」柴房那个说，「后半夜我睡过去了。柴房本不在，没人替我轮。」

「昨夜你抹灰，抹出东西了。」白山说。

「抹出东西了。」柴房那个说，「我抹到东头那一段，手底下一道湿泥细沟，半指长。沟是尖的，拖了半尺。鞋底是方的，这不是鞋印，是扁担挑过东西留下的，扁担压出来的沟一头尖一头宽，这道两头都尖。」

「你把土推回去了。」

「推回去了，压平，抹了一层灰作记号。」柴房那个说，「抹的时候我就想：明日这层灰要是有花的，就是有人来过。要是没花的，就是没人来。」

「现在花了一块。」

「花了一块。」柴房那个说，「就这一块，在门槛底下，门里那一头。」

他用刀尖挑开一处。灰底下一道细沟，尖的，拖了半尺。

「跟昨夜那道一个样。」柴房那个说，「扁担挑的，往东墙根。」

「昨夜那道只到墙根。」

「这一道出了墙根。」柴房那个说，「出了墙根才是关外。」

两人走到门里那堆柴跟前。外头那一捆不见了，地上空出一块，柴灰压出一个方方的印子。

「七道绳那捆没了。」柴房那个说。

「底下那捆还在。」白山蹲下去，「绳呢。」

「空绳没了。」

柴房那个也蹲下，手掌在柴腰上摸了一圈，摸到一道绳压出来的沟。

「绳是抽走的。」他说，「抽绳是头一步。绳一抽柴就散，散了挑不走。」

「抽了绳，人没挑。」

「抽了绳，人没挑。」柴房那个说，「他把手停了。」

「为什么停。」

「天要亮。或者是认错了捆。」

白山站起来，绕着那捆柴走了一圈。

「抽绳的手艺是院里的。」

柴房那个没接话。他把手放在那道绳沟上没动。

「院里谁这么抽绳。」

「我会。」柴房那个说，「柴房本会。还有一个。」

「另一个是谁。」

「柴房本在的时候，院里是三个人：他，我，加你。」柴房那个说，「那一个我见过他的脚，没见过他抽绳。」

「他昨夜在院里。」白山说。

「他昨夜在院里。」柴房那个说。

「那一个抽绳抽到哪一步停的。」

「抽到第七道。」柴房那个说，「院里捆柴，绳是抽第三道那头起的。柴场的人抽绳是抽到第七道再解，因为他们的绳绕得死。抽到第七道停手的，是院里捆柴的手。」

「他抽的是七道那捆的外绳，还是底下那捆的空绳。」

「底下那捆的空绳。」柴房那个说，「七道那捆整个不见了。底下这捆在原处，腰上空的那一段绳没了，柴还是柴房本码的那个码。」

白山伸手把柴腰上的绳沟摸了一遍，摸到绳尾。

「绳尾是齐的。」

「齐的。」柴房那个说，「抽绳的人不砍绳。绳是从怀里抽出来的，带走的。」

「带走一根绳做什么。」

「回去比对。」柴房那个说，「抽绳要抽整根，断不了就是断不了。这根绳到他们手里，他们就知道这捆柴是从院里出去的。」

他起身走到院门口，抬起门闩往外看。车还停在门外，车把式坐在辕上，柴刀横在怀里。

柴房那个开门出去，站在门边跟那人说话。

「你们昨夜没走。」

「柴卸完了，车留着。」车把式说，「明日装满走。」

「明日几时。」

「辰时。」车把式说，「车不等人。」

「昨夜有人进过这个院。」

车把式看了他一眼。

「柴卸完了，院子不归我管。」车把式说，「你们院里进进出出，我不管。」

「你坐在辕上，你不管。」

「我坐在辕上等装车。」车把式说，「我的活是装车。」

柴房那个站了一会儿，回身关门。

「他不认得。」白山说。

「他认不认得我不知道。」柴房那个说，「他不敢认。」

白山跟到门里。

「我跟明日那辆车出关。」

柴房那个回到院里，把门闩落下。

「你跟车走可以。」他说，「三条。坐车上，车到哪你到哪。到了柴场，你站在车边，别离开那捆柴。」

「记下了。」

「第二条。」柴房那个说，「柴房本跟人出关第九十六天没回来。我自己跟柴车出去过两回，两回都是跟着柴车回来的。你要是在关外头落了单，没人知道你往哪边走了，也没人给你收尸。」

「第三条。」

「第三条是你身上没牌，没名号。」柴房那个说，「柴场的人不认得你，外头的人也不认得你。你要站住，就站柴堆边上，别往空场那边走。」

「我站柴边上。」

「还有一件。」柴房那个说，「我夜里抹的那层灰是记号。今日你要是听见院里有人，不用起来。我一个人听得见。」

「你昨夜后半夜没听见。」

「昨夜后半夜不算。」柴房那个说。

他把灯提起来，往记柴木板那边走。

「上头两格我昨夜照了。」

「你昨夜不是说不照。」

「后半夜睡了，醒了，睡不着。」柴房那个说，「柴房本压着不许人动，我记着他这句话，一夜没敢动板子。到了后半夜我想，他要是回来看见板上落了灰，得有人给个说法。我就过去照了一眼。」

「照出什么了。」

「第一格一个柴字，写得很正。第二格是一个三。」

「三。」

「三字最后一横有一半落在格口外头。」柴房那个说。

「落在框外头是往外写。」白山说。

「往外写就是划掉一样东西。」柴房那个说，「他自己划掉了半个三。要么是他记错了，要么是有人动过他的手。」

「他写的时候院里几个人。」

「三个。」柴房那个说，「他，我，你。他那个三写的是他自己。」

「他走的时候跟你说过两句话。」白山说，「第二句是记着。第一句是什么。」

柴房那个把灯放低了一些。

「第一句是他走前几天说的。他说，你把院里的人数清楚。」

「你数了吗。」

「我数不明白。」柴房那个说，「所以他第二天早上又来说了第二句。记着。他说完就走了。」

「你现在数一遍。」

柴房那个伸出手指。

「现在两个。我，你。」

「板上是四。」白山说。

「柴房本写的是三。」柴房那个说，「他写的时候院里是三个：他，我，加你。掌事的另起一格写了个四，他是往里添数。」

「添的是谁。」

「昨夜抽绳的那个。」

柴房那个用手指点了点板面头一格边上的一点白。

「这儿落了灰。」白山说。

「昨夜照的时候抖的。」柴房那个说，「落了一小点，在格子外头，不在格子里。」

「擦掉。」

「不擦。」柴房那个说，「落在格子外头就是记着有人夜里动过。柴房本回来看见，就知道有人夜里照他的字。擦了也留印子。留着。」

「柴房本要是回来看见这个呢。」

「他看见就看见。」柴房那个说，「他要问，我答。他要是问我昨夜为什么照，我就说我要认格口。他说过记着，记着就是要人认得出来。」

「他要是不认呢。」

「他不认，我就不说了。」柴房那个说，「他不认，我也没有第二句话。」

白山把硬杆从墙根取过来，横在矮桌上。柴房那个从腰上解下一段麻绳，绕过最长那一格，拉直，用指头掐住绳上的记。

「多长。」

「七拃。」柴房那个说，「一拃不多，一拃不少。」

「你量过他的身长。」

「量过。他要编草绳鞋，尺寸是我量的。」柴房那个说，「他站着七拃半，躺着七拃。他躺下要缩半拃。」

「所以最长那一格是他。」白山说。

「是他。」柴房那个说，「十一格，最长的那一格是他的。」

两人把记柴木板拖过来，让板上的格口跟杆上的刻口一个一个对齐。白山从上往下数，数到十一格。最下头那一格最长，长短跟杆上那最长的一格一样。

「板跟尺是一样刻的。」白山说，「他出关前一夜刻这把尺，是照着这块板刻的。」

「板是他刻的，尺也是他刻的。」柴房那个说，「他要拿尺量这块板，量准了再往板上下手。」

「尺不能搁在门里那堆柴旁边。」

「不能。」柴房那个说，「柴场送进来的东西，谁知道它量什么。」

「搁哪儿。」

柴房那个想了一会儿。

「柴房本放它的地方。」他说，「板子根底下那块垫木。他出关前一夜搁在那儿，搁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去扫柴，它没了。」

「你怎么知道是那一夜。」

「他出关那天下午，我在板上看见一道新刻的线，是记日子用的。他刻完，把尺搁在垫木上，说明天早上要来量。」柴房那个说，「他没量成。第二天早上尺就没了，板上的线还在。」

「他把尺放了一夜没拿走。」

「放了一夜。」柴房那个说，「一夜够他量十回。他不量，他把尺搁在垫木上就走了。」

「他是忘了。」

「他不忘事。」柴房那个说，「他没忘，他是不敢量。」

「不敢量什么。」

「量了就等于认了。」柴房那个说，「板上有几格，院里就有几个人。他要是夜里量准了，明天天亮他就得往格子里写数。写了他就认了这块板。柴房本不肯认。」

白山把硬杆横过来，把杆头那个方口压在板面上最长的一格上。口沿跟格沿严丝合缝。

「他刻这把尺，是给自己留个准。」白山说，「他不用它量，他拿它遮。」

「遮什么。」

「遮板。」白山说，「板要是被掌事的看见了，他手底下还有一把尺，能对得上。」

柴房那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蹲下去，把垫木翻起一半。垫木底下压着一层旧灰，灰面平的，没有脚印，也没有拖痕。

灰上头有一个浅坑。方的，比鞋底小一圈。

白山把杆头那个方口比过去。口沿跟坑沿一样。

「方口。」

「方口。」柴房那个说。

「是它自己压的。」白山说。

「木头磨得光，压不出这么深。」柴房那个说，「这是按的。」

「按它做什么。」

「按下去，取量。」柴房那个说，「他按着方口往垫木上按一下，垫木上留一个印，印上是什么数，就是他要写的那一格。」

「垫木上的坑里没有数。」

「坑里没有数。」柴房那个说，「坑边也没有。他按下去，没写。」

柴房那个把手从垫木上拿开。

「他按过。」他说，「他按下去就没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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