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坑里没有数

第九十三日天亮，关内院柴房院。

柴房那个把门闩抽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把闩落下。

「车还在。」

「辰时装满走。」白山说。

「你在柴场要看三样。」他伸出三根指头，「木牌。装车的人。绳子。」

「木牌上写什么。」

「牌上一排木签，每片签上刻一个号。今日翻出来哪一片，哪一片上那个号押车。」

「谁翻。」

「昨日是个老婆子，她只管翻，签是班头发给她的。」柴房那个说，「她不认得掌事的脸。今日谁去翻，明日谁押车。你自个儿看。」

「你不认得掌事的脸。」

「三年我见过掌事一回。」柴房那个说，「我只听过他写的字。他的字在板上，不在我眼里。」

「装车的人。」

「看他的手。」

「手怎么认。」

「看他抽绳。」柴房那个说，「院里捆柴，绳从第三道那头起抽。柴场的绳绕得死，抽到第七道再解。起手看得见。」

「绳法对不上，就是院里出去的。」

「对不上就是院里出去的。对得上更坏。」

「为什么。」

「对得上，说明他学过院里的手艺，学了不止一年。」

柴房那个从腰上解下一段麻绳，绕在掌上三圈，抽出头的那一截，用柴刀割下来，递过去。

「带上。他手里有绳子，你就有话说。院里那捆柴上的绳，断口是从第三道那头起抽的。」

白山把麻绳揣进怀里。

「昨夜抽绳的那个。」

「今早不在院里。」

「他昨夜在。」

「他昨夜在。」柴房那个说，「我醒着，躺着没起来。他进院的时候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起来。」

「我起来他跑。他跑了，明日车不来，你连柴场都去不了。」

「你听着他的脚。」

「我见过他的脚，没见过他的脸。脚背窄，走路脚尖先着地。柴场的人脚后跟先着地。」

「你在柴场找他。」

「我不去柴场，我守这个院。你在柴场找他的鞋。柴场上穿那种鞋的人，鞋帮上有一道横的缝，鞋口比寻常空半指。」

「板子那头。」

「第二格那个三字，最后一横有一半落在框外头。」柴房那个说，「柴场里要是有人写字，你看他落笔落在框里还是框外。落在框外是往外写，往框里填是添数。」

「你要我数他添到第几格。」

「我数不了。我认的是柴房本的笔迹，上头两格我认不全。」柴房那个说，「要有人数着。」

「垫木底下那个坑。」

「方的，比你脚底小一圈。坑里没有数，坑边也没有。」

「我记着。」

「你记不住。」柴房那个说，「你要是看见有人拿一样东西往地上一按，按出这么个坑——」

「我走开三步，再回头看。」

「看什么。」

「看他的手。」柴房那个说，「尺是照着板刻的，手是照着人长的。尺上十一格，最长的那格七拃，柴房本站着七拃半。尺容不下七拃半。他要是拿尺比人，尺会短一拃，短的那一头是他自个儿。」

「他不会拿尺比人。」

「所以他要是拿了尺，你就看他的手。手里有尺的，和手里拿绳的，不是一个人。」

「你跟柴车出去过两回。在外头看见了什么。」

「柴车。」柴房那个说，「别的我不说。你带话回来，别带别的。」

「带什么话。」

「你回来站在门槛里头，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多一句都不行。柴场上的事，你只说三样：牌、装车的人、绳子。」

「为什么只说三样。」

「柴场里有耳朵。车把式坐辕上，院子不归他管，昨夜有人进院他不认得，他不敢认。他把听来的话带进柴场，谁也不知道是谁说的。」

日头上了院墙东头。

柴房那个把门闩抽开。

车停在门外，车辕上空着。院里那捆柴被装上车，装车的是两个人，抬柴的都不看白山。

车把式坐在辕上，柴刀横在怀里。

「你上车。」柴房那个说，「坐柴垛边上。中间那捆是柴场自己的，别压。压了要赔，赔柴，柴场一捆柴值你半年。」

白山上了车。

车动了。

出了关往北走了半个时辰，路面从土变成压实的碎石。路边先是荒地，后来出现一排排码好的柴垛。

柴场在道北。

场门口一根木柱，柱上挂着那块木牌。牌上挂着十几片木签，每片签上刻着一个号，签从下往上排。

一个老婆子搬张小凳坐在柱底下，手里捏着一片签。

「明日的牌翻了没有。」

「没有。我晌午翻。」老婆子说。

「谁翻都一样。」

「班头翻谁的，我翻谁的。」老婆子说，「班头不在，我就等。牌不翻，明日的车没人押。」

「你认得掌事吗。」

老婆子把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我认牌不认人。」她说，「牌上刻的是号，不是脸。脸有很多张，号只有一个。」

「今日谁在。」

「装车的那个在。」老婆子朝场里努了努嘴，「他今日没出去。」

场里一堆柴正在往车上装。

白山站在车边靠着柴垛。

装车的是个短腰的人，赤着上身，腰上系一根麻绳。他从车板底下抽出一段绳来。

车上那几捆捆得死，绳头都埋着。

这一段是空的。

他把绳头咬在牙里，双手把绳绕起来，照柴场捆柴的绕法绕了两圈，绕完捏住绳头看了一下。

白山从怀里掏出那一截麻绳，走过去。

「借一步。」

那人抬头看他。

白山把怀里那截麻绳抽出一头，把割断的那一面朝上摊在手心里。

「你抽绳从哪一头起。」

那人没答。他手里那段绳绕着两圈，绳尾是齐的，切口平得能照见人影。

「你绕了两圈。」白山说，「柴场的抽到第七道再解，你从第七道起的。院里从第三道起。你手上这段，抽头在第三道那一头。」

那人的手停在绳上。

「你说错了。」

「绳尾是齐的。」白山说，「柴场的绳砍断，砍口是毛的。你这段是抽出来的。」

装车的把绳往腰上一别，转身去搬柴。

白山站住没动。

那人抬眼看他。这一眼停了一下就移开了。

这一眼里有两样东西白山看清了：他的脚背窄，鞋口空着半指，鞋帮上横着一道缝；他的手指关节粗，虎口上一道旧茧，茧是横的。

柴场的人手粗，茧在掌根。那道茧横在虎口，是常年捏一样细东西捏出来的。

白山退开三步，站回车边。

车板底下垫着一块木，靠两只垫木把车身架平。垫木边上有一个浅坑。方的。

跟院里那块垫木底下的坑一样。

白山蹲下去，用手指按了按坑沿。土是实的，坑沿已经被人踩塌了半边。坑里没有数，坑边也没有。

有人在这儿按过。按完没有写。

白山站起来，往四周看。

那个短腰的人正把一捆柴往车上顶。装到第三捆，他把手掌在车板上一按，撑了一下身子，抬起来时手掌在板面上压出一片印。那片印是掌根的宽。

坑是方的。掌不是方的。

白山把目光移到场的另一头。场角堆着一堆垫木，垫木上压着秤盘。秤盘边上有一片方木，方木的一角磨得白。

他没有再走过去。柴房那个的话在耳朵里：走开三步，再回头看，看手。

他走开三步，回过头。

那个短腰的人正弯腰从车板底下抽绳。他的手先摸到的是绳的那一头。

摸错了。他摸的是绕法那头。抽绳要从第三道那头起摸。

那人是院里捆柴的手。

一个婆子蹲在场角翻签，翻出那一片，看了看，翻上去扣在牌背上。

「翻了。」

「翻的是哪一号。」

婆子把签翻过来给他看。签上刻着一个号，号边上有个记号。

「记号是什么。」

「记号是记谁领的。班头刻的。他刻号，我翻牌，谁押车谁领柴，领了柴在我这本上记一笔。」

「今日领柴的是谁。」

婆子把签往牌背上一插。

「你自个儿看签上的号。」

白山看着那一片签。

号他不认得。号边上的记号是一个四字，刻得浅，笔画收得很紧，跟记柴木板上第三格那个四不是一路手——板上的四笔画散，收不住；签上这个收着，像拿凿子一下一下点出来的。

「这是谁。」

婆子已经走开了。

车还没有装满。

白山把柴房那个交代的三样在心里过了一遍。

牌：今日翻了，签上刻着号，号边上刻着一个四字。翻牌的是那个老婆子，她认牌不认人。

装车的人：短腰，赤着上身。抽绳从第三道那头起。虎口一道横茧。他抽绳的手是院里捆柴的法子。

绳子：车板底下抽出来一段空绳，绳尾是齐的。绕法还是柴场的，绕了两圈，不对。

还有一样，不在他交代的三样里。

柴场车板底下垫木边上那个方坑。坑里没有数。

日头偏西，车装满了。

车把式回头看他一眼。

「坐稳。」

「坐了一路。」

「进了关你自己下车。」车把式说，「关里头我不进去。」

车到关门口停了。车把式跳下去，把柴刀从怀里拿出来扛在肩上。

「柴卸在哪。」白山问。

「柴场自有地方卸。你不是我的人，我不给你安排活。」

「这车今日还回院里吗。」

「装满了就空着回。空车回得快。天黑前你不在门里，车不卸柴。」

车把式走了。白山跟着车走回院里。

柴房那个站在门里，灯已经点上了。

「站住。」

白山在门槛里头站住。

「牌。」

「翻了。签上一个号，号边上刻着一个四字。」

「装车的人。」

「短腰，赤着上身。他抽绳从第三道那头起，手上是院里捆柴的法子。他先摸的是绕法那一头，摸错了。」

「绳子。」

「车板底下抽出来的那段，尾巴齐。绕法还是柴场的，不对。」

柴房那个站着没动。

「还有吗。」

白山看着他的脸。

「有一样不在三样里。车板底下垫木边上有个方坑。方的，跟院里那个一样。坑里没有数。」

柴房那个的手停在灯柄上。

「你按了没有。」

「我按了坑沿。土是实的。」

「你走开了几步。」

「三步。我回头看了他的手。」

柴房那个把灯往门里挪了半步。

「他手里拿着什么。」

「一段绳。他先摸的是绕法那一头。」

柴房那个站着没动，灯芯爆了一下。

「他记错了。」他说。

「他记错了。」

「他学了院里的手艺，学了几年，学到能抽绳，抽到第三道；学不出到第七道。他绕绳还是柴场的绕法。」

「他绕错了。」

「他绕错了，掌事的一看就知道。掌事的会问他，这一捆是谁捆的。他答不上来，绳就到他手里了。」

「绳到了他手里怎么样。」

「掌事的拿绳一问，就知道这个院里少一个人了。」

柴房那个把灯放在门里的地上，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那绳是我捆的。」他说，「他认得。他要是把绳拿给掌事的，掌事的就知道这个院里少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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