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院里少一人

第九十四日天亮，关内院柴房院。

柴房那个蹲在门槛里侧，怀里抱着一盏没点着的灯，手压在灯柄上没动。

「七捆。」

白山停下脚。

「昨日进的柴，我数了两遍。两遍都是七捆。」柴房那个没有抬头，「垛子比七捆高。」

白山绕到柴垛后头，从顶上扒开一层。柴头横七竖八搭着，一根绳也不见。

「绳呢。」

「散了。」柴房那个说，「这是外头的捆法。三道，绳从外头绕。进了咱们院里，绳一解就散。」

「咱们院里怎么捆。」

「一道。」

「一道抬八捆。」白山说，「四个人，一人两趟。板上第三格那个数是四个人。」

柴房那个把灯挪到另一只手上。

「我认不全上头两格。」

「我念，你划。」

柴房那个这才抬眼。他看了白山一会儿，把灯搁在门槛上，从腰上解下记柴木板横过来搁在膝盖上，又从柴堆边捡起一截炭条。

「你报数，我落笔。」他说，「划错了划掉重划。划掉的那一道也算数。」

「为什么。」

「数错了比不数更坏。」柴房那个在木板的空白边上划下第一道，「往后谁看这板，都得先想着我数错过。」

「我不数错。」

「你报两遍。」柴房那个把炭条递过去，又收了回来，「我划一道。第二遍对上了，才算数。一块板十一格，今日先划这一格。」

「院里还有谁替我数。」

「院里没有人。」柴房那个把板横过来搁在膝盖上，「我跟你划完，这院里能对着板看的只有我。柴房本回来他看，别人来了他不知道。」

「柴房本回来之前呢。」

「柴房本回来之前，板上添的字我都认不出是谁写的。我只能认笔迹。」柴房那个用拇指在板角上蹭了蹭，「上头两格我认不全。第三格往后我只认得出添的还是划的，认不出添的是几。」

「你说了要我数着。」

「我说了要有人数着。我没说要你信我。」

「板上不能划。」

「板不出这个门。」柴房那个把板收回腰上，「你报，我划。错一道，我划掉，再划。」

白山报了。柴房那个划了一道。

「再一遍。」

白山又报了一遍。炭条第二次落下去的时候压得轻，两个数字叠在一处，中间那道浅。

「一个数两道。」柴房那个把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这是记着数过两回。」

「有人问起呢。」

「就说是数过两回。」柴房那个把板塞回腰上，「柴房本回来会懂。他数错的时候也这么记。」

院里没人提柴房本。柴房本跟人出关第九十六天，没有回来。

「昨日那绳。」白山说。

「他别在腰上带走了。」柴房那个提起灯，「带走有两条路。一条他自己收着，一条交上去。」

「交上去，掌事的就知道院里少一个人。」

「掌事的不一定看绳。」柴房那个把灯柄在手里转了半圈，「掌事的是看本子。本子上领柴那一栏写着谁领的柴。柴房本出关前那几趟，他的号在上头。他没回来，那一栏空着，就是别人替他写着。」

「谁能写那一栏。」

「管账的。」

天光爬到院墙东头的时候，车把式还坐在辕上。

「车每日只走一趟。」他看见白山过来，没有下车，「过了这趟，你等明天。」

「我去柴场。」

「我不安排活。」车把式用刀背敲了敲辕，「柴场自有地方卸。你不是我的人。柴垛头别站，上回有人站那儿摔了，柴场扣一捆。」

「我坐边上。」

「坐边上。」

柴房那个塞过来一块巴掌大的木片。木片上刻着三道横线，刻得深浅不一。

「在柴场数柴。」他说，「今日装了几趟车，一趟几捆。你数不清，就记车轱辘压过道北那道杠杠几回。回来你报给我，我划。」

「板上不能划。」

「这块能。」

关门外头半个时辰，土路变成碎石。荒地上多出一排排柴垛，垛尖上落着霜。

柴场门口那根木柱下，今日的牌翻过了。牌背扣着一片新签，昨日那一片已经被翻进牌里。

翻牌的老婆子坐在小凳上，手里捏着一根麻绳头。

「昨日翻出来那片是几号。」白山问。

婆子把签翻过来看背面。

「七。」

「今日押车的是七号。」

「七号押的车昨日走了。今日翻的是明日的。」婆子把签扣回牌背，「你问这个做什么。」

「号边上的记号是谁刻的。」

「班头刻的。换班就换人。我只管翻。」

「刻那个记号的手，什么样。」

婆子的眉毛抬了一下。

「凿子。一下一下点出来的。刻得浅，收得紧。」她把手里那根麻绳头在指上绕紧了一圈，「签是薄的。刻浅了，一磨就没；刻深了，签背面凸出来，卡在牌背的缝里翻不动。」

「领柴的那本在哪儿。」

婆子的手停了一下。

「谁押车谁领柴。领了柴，管账的那本上记一笔。」她说，「本子在里头，管账的收着。」

「管账的是谁。」

婆子把手里那根麻绳头绕到指上。

「柴场里有耳朵。」

「这里没有掌事的人。」

「耳朵不认脸。」婆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去去去，别挡着牌。」

柴房那个给白山的那块木片还在怀里。白山把木片翻过来，背面有一个小小的方口，四角磨圆了。

「这上头原来刻过数么。」

婆子瞥了一眼。

「签上不刻数。签上刻号。」

「号边上的记号也是数。」

「那是记号。」婆子往场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要是认得那一手刻的，你去问刻的。刻的人在木工房，不在柴场。」

场里正在装车。短腰的那个人在捆柴，赤着上身，腰上系着一根绳。

白山绕到他侧面。那人抬头，手没停。

「昨日你腰上那段绳呢。」

「换绳按月换。」

「昨日那段尾巴是齐的。」

「柴场的绳都是砍的。」那人把绳头咬住。

「砍的口是毛的。」

「齐了才结实。」那人吐掉绳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弯腰从车板底下抽出一段绳来，绳尾还是齐的。他抽绳的手先摸的是绕法那一头。

白山退开三步，站回车边。

车板底下垫着一块木，靠两只垫木把车身架平。垫木边上那个浅坑昨日塌了半边，今日边上多了一层薄土，是车轮带下来的。坑沿的影子落在坑里，坑底干净，风刮进来的浮土全在坑外头。

白山蹲在车板另一头，伸手指按了按坑沿。土是实的，按不动。

柴房那个的话他记着：走开三步，再回头看手。可今日看手没用——按住坑的是方的，掌不是方的。

他绕到场角。秤盘边那几片方木还在，方的一角磨得白。白上没有压过的印，也没有灰。

他往北道那边看。

买柴的又凑到装车的人跟前。那人把手往北一指，扛起一捆松柴往北道去。白山跟到场边停住。北道口有两个人，一个接绳，一个解绳，接绳的接过柴也不数，往圈里一扔。圈边堆着几捆，捆得散。

推车的把车辕一扳。

「北道那边两三个人，轮着换。他们不认人，只认柴，收一捆给他们一捆。」

「他们认得谁捆的柴么。」

「认绳不认人。绳在谁手上，谁的柴。」

「绳法在哪学的。」

「各院各捆。柴到了北道，绳换一轮。到柴场，又一轮。」推车的把车往边上让了让，「你靠绳认人，认到第三轮就认不出院了。」

白山走到北道口。接绳的那个人伸手来接，绳在手里绕了一圈，另一只手在柴捆腰上按了按。

「你按什么。」

那人手没停。

「按捆数。三道算一捆，两道算半捆。」

「绳法是谁教的。」

「柴到哪手就哪学。」那人把绳抽出来，绳头在掌根上蹭了一下，「教我的人早不来了。」

「柴场那个短腰的，跟你一样么。」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短腰的抽绳从那头起。」

「哪头。」

「绳头那头。」那人把柴往圈里一推，「我们这儿抽绳从绕法那头起。他是院里学的。」

「你怎么知道。」

那人低头接着下一捆，没再说话。

日头偏西，车装满了。

到关门口车停住。车把式跳下来，把柴刀扛上肩。

「天黑前你不在门里，车不卸柴。」

柴卸进院，垛到柴房院那垛上。柴房那个站在门里数柴，数到第七捆停下。

「还是高的。」

白山扒开顶上那层散的柴。散柴底下压着一层压实的，柴头的横口朝着一个方向。那一层边上有一排印子，方的，一格一格排开。

「这是什么。」

柴房那个把手掌按上去比了比。他的手比印子大。

「跟院里垫木底下那个坑一个样。」他说，「他按了四下。」

「按着数按的。」

「按着数按的。」柴房那个把手拿开，「他手上得有一样方的、口朝下的东西。他按一下，抬起来，数一下，再按一下。」

「尺。」白山说。

「尺不在院里。」

院里没有尺。柴房本出关前一夜把尺搁在垫木上，放了一夜没量。柴房本没回来，尺也没回来。

柴房那个走进门里，把灯点上。灯芯刚着，他忽然又蹲下去，盯着门槛里侧那一块木看。

「柴房本那份柴，有人替他抬了。」

「柴场那个短腰的。」

「抽绳是院里的手法。干活也是院里的手法。」柴房那个伸手把垛顶上那层散的柴往边上拨了拨，露出一道压实层的边，「他不是院里人。他在干院里人的活。」

「他干的是谁的活。」

「柴房本的。」柴房那个的手停在压实层的边上，「柴房本那一趟押的车，柴房本跟人出关，人没回来，车上的柴他自己卸的。往后再有柴进院，也得卸。卸柴没有他，柴堆在院里，院里没柴烧。」

「所以院里容他。」

「院里容得下他，是因为院里少了柴房本。」柴房那个把手拿开，「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柴垛就堆得快。柴垛堆得快，柴场就以为院里人不少。」

「柴房本在哪儿。」

「第九十六天了。」

院外有车轮声进院，柴车空着回来。柴房那个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

「他不用拿绳给掌事的。」他说，「掌事的看本子。本子上今日这一趟领柴那一栏，写着谁。」

「写的谁。」

「写的不是柴房本，也不是我。」

柴房那个把灯往门里挪了半步。

「是个柴场的人。」

风把门吹得动了一下。柴房那个伸手把灯芯捻短，屋里暗下去一层。

「明日那一趟车还是一趟。」他说，「他明日还站车边。你明日还在车边。」

「我看手。」

「他抽绳你看着手。他要是改了手法抽绳，你就回来告诉我一声。」柴房那个把灯芯又捻短了一点，「别跟上去。」

「他要是把绳交给掌事的呢。」

「他交了绳，掌事的就知道这个院里少一个人。」柴房那个把灯放在门里的地上，两只手在裤腿上又擦了一遍，「掌事的什么时候翻那本子，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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