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领柴那栏

第九十五日天亮，关内院柴房院门里。

柴房那个坐在门槛里侧，灯搁在脚边，灯芯只剩半寸。

「问出来了么。」

「问不出。」白山把那块巴掌大的木片从怀里掏出来，「婆子说本子在柴场里头，管账的收着。柴场里有耳朵。」

「耳朵不认脸。」柴房那个伸手接过木片，翻过来看背面那个方口，四角磨圆了，「那她认什么。」

「认牌。」

「牌上刻的是号。」柴房那个的拇指在方口边上蹭了蹭，「那本子上写的是号，还是人。」

「她没说。」

柴房那个把木片搁在膝盖上，没吭声。风从门缝里进来，灯苗歪了一下。

「柴房本那一栏空着。」白山说，「空着也是写。」

「空着是最坏的一种写。」柴房那个说，「空着是有人腾出手来。」

「那要写什么。」

「柴房本出关第九十六天。」柴房那个抬起头，「出关两个字在，人就有下落。人还在外头，柴房本就是在外头。柴房本要没了，得有个日子把这事钉死。」

「钉死了，掌事的就知道院里少了一个人的柴。」

「院里少了柴房本的柴，多了柴场的人的柴。」柴房那个把木片收进怀里，「本子上今日那一栏写的是个柴场的人。写的人认的是柴场的人。掌事的翻到那一页，只看见院里把柴的活交给了一个外人。」

「所以要问出那一栏写的谁。」

「要问出那一栏写的谁。」柴房那个说，「是记捆的号，还是装车的号。你站车边，这两个人的号你都看得见。婆子翻牌的时候你在场，牌背扣着签，签上刻号。」

「我记号。」

「你记号，别记脸。」柴房那个把木片又掏出来递给他，「木片上你划道，不写数。谁看了都是划痕。数不清趟数，你就记车轱辘压过道北那道杠杠几回。回来报给我，我划。」

「柴房那个。这一趟你也要数柴。」

「一趟几捆，你报两遍。」

「报两遍划一道。」

「第二遍对上了才算数。」柴房那个把门槛上的灯提起来，「划掉的那一道也算数。数错了比不数更坏。」

「木工房的事呢。」白山说，「婆子说签上那四字是木工房刻的。」

「刻签的在木工房，不在柴场。」柴房那个说，「你问木工房谁刻的，问不出来也要问。木工房的人不认柴场的人，你就让他们认号。」

出关的路上，车把式坐在辕上，刀搁在膝盖。

「坐边上。」

「坐边上。」

「昨日你说柴场自有地方卸。」白山说。

「昨日说了。」车把式把刀挪了个位置，「今日还是那样。」

柴场门口那根木柱下，今日的牌翻过了。牌背扣着一片新签，签上有号，号边上一个小小的记号。

翻牌的老婆子看见白山，把手里的麻绳头绕在指上。

「你昨日就站牌底下。」

「昨日也问了一句。」

「今日还问。」婆子用绳头点了点牌背，「牌上刻号，号边上那个记号是班头刻的。班头每日换一个，换班就换手。我只管翻。」

「昨日那一片是七号。」

「七号押的车昨日走了。今日翻的是明日的。」婆子把签往牌背里按了按，「你记号也没用。柴院的柴到了场，押记号的不是院里人。」

「记捆的号我认得。」白山说。

婆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认得。」

「牌背的签我都记了。」白山说，「七号，明日这一片是多少。」

婆子看了他一会儿，把签翻过来。

「九。」

「九号的记号我记下了。」

「你记下记号，柴场里有人问你记什么，你怎么说。」

「我什么都不说。」

婆子把签扣回牌背，转身走了。

场里正在装车。短腰的那个人赤着上身捆柴，腰上系着一根绳。捆好的一捆旁边站着一个瘦人，手里拿着一块方口的木印和一块窄板。柴捆上按一下，窄板上划一道。

白山绕到瘦人侧面。

「你按一下是一道。」

「一捆一道。」瘦人没抬头。

「垛上也按。」

「一层按一下。」他把木印按在柴捆腰上，抬起来，柴上留了个方的记，「层就是捆数。柴垛上压实的层边上有记号，就是这么来的。」

「记号是方的。」

「方的口朝下按一下。」瘦人把窄板上的划痕吹了吹，「号在签上，记在柴上。两样对上了，柴才认得出门。」

「院里那一垛上的方记号，是你按的。」

「车上有记号就带着。」瘦人说，「车上的记号是我们按的。你们院里卸柴，卸完柴，那记号还在柴上。你们压成一垛，垛边的记号就排成一排。」

「压实层边上那一排，是四道。」

「四层。」瘦人把窄板夹到腋下，「一层一记号。四层就是四捆压在一处。」

白山记下这句话。这话跟柴房那个昨夜的判断对上了一半——那一排不是尺上的格数，是柴场的记捆人按层数按的。

「你是记捆的。」

「按捆的。」

「院里从前也是你按。」

瘦人把木印换到另一只手上。

「柴房本。」

白山站住了。

「他按到第三捆的时候跟车出关。」瘦人说，「往后院里来的柴我按。」

「出关以后一直是你。」

「柴场的记捆人按过的柴，就是柴场的柴。」瘦人抬起眼，「本子上领柴那一栏写的是谁领的柴。领的柴上头有我的记号，那一栏就写我的号。」

场角一张矮桌，桌上摊着一本厚册子。记捆的走过去，窄板上划一道，矮桌后头的人把册子翻到一页，抄了一个号上去。

白山站着没动，看完了那一抄。

「那一栏写的是你的号。」

「我按我按的。」记捆的把窄板搁在桌沿，「院里从前的号空着，就该有个号顶上去。空着本子不成册。」

「空着，掌事的看不出来么。」

「掌事的看谁押号。」记捆的说，「押号的是柴场的人，掌事的就知道柴院里的柴，是柴场的人替他们领的。」

「他知道你按的。」

「柴场里有耳朵。」记捆的把木印收进布袋，「你问这些做什么。」

「木工房刻签，刻签的人在木工房。」

「木工房的人不认柴场的人。」记捆的说，「他们认凿口。你去看签，签在牌背上，谁翻牌谁拿得着。你看完还想要人给你指出来，不成。」

白山在车边站住。白山站的是昨天站的那个位置，离车板一步。

短腰的弯腰从车板底下抽绳。抽绳的手先摸到的是绕法那一头。

昨日是从绳头那头起。今日换了一头。

白山走开三步，回头看手。

那只手捏着绳的余头往外抽，绳在掌根上蹭了一下才松手。这是从绕法那头起的手法。

「你天天站这儿。」短腰的没抬头。

「我看柴。」

「柴有什么好看。」

「看绳子。」

短腰的手停了一下。

「绳按月换。」

「昨日从那头起。」白山说，「今日从这头起。」

「手顺。」

「手顺不顺，昨日不是这么抽的。」

短腰的把绳抽完，绕过柴捆，绳头咬在牙里。

「你记这个，能记出什么。」

「记不出什么。」白山说，「我就看手。」

短腰的没再答话，把绳头从嘴里吐出来，弯腰去抬下一捆柴。抬到肩上时他往北道口看了一眼，然后把柴扛过去。

车把式坐在辕上，从头到尾没下过车。

「这一趟押记号的是谁。」白山问他。

「我只管车。」

日头偏西，车装满。到关门口车停住，车把式跳下来把柴刀扛上肩。

「天黑前你不在门里，车不卸柴。」

柴卸进院。柴房那个站在门里等，手里拿着记柴木板。

「报。」

「一趟。」白山说，「车轱辘压过道北那道杠杠两回。装车一共十四捆，我按层数数的，数出四层压在一处。」

「第二遍。」

「一趟。杠杠两回。十四捆。四层。」

柴房那个在木片上划了一道。划完把木片翻过来给白山看，背面那个方口朝上。

「你划的是痕。」

「旁人看了是划痕。」白山说，「婆子问我记什么，我说我什么都不说。」

「她问你记号。」

「她问我记号，我说我记了。」白山把木片翻过来，「我记了七和九，没提九。」

柴房那个把木片收起来，眼睛落在门里那块木上。

「领柴那一栏写的是记捆的号。」

「记捆的按的记号。」白山把木房工那句话也说了，「他手上一块方口的木印，柴捆上按一下，窄板上划一道，本子上就抄他的号。柴房本按到第三捆跟车出关，往后院里的柴都是他按的。」

「往后都是。」柴房那个重复了一遍。

「都是。」

「柴房本走了以后，院里那一栏就没有柴房本的号了。」柴房那个说，「从那天起，院里领柴那一栏，写的就是柴场的人。」

「那院里往后的柴，是柴场的人的柴。」

「柴是柴院的柴。」柴房那个从怀里掏出记柴木板，横过来搁在膝盖上，「本子上不是。掌事的看本子。」

柴房那个从边上摸出炭条，在板上第三格往后划了一道。

「划掉的那一道也算数。」他说，「这一道记的是柴房本出关第九十六天。这一道是我的笔迹，旁人认不出是我划的，认得出是划的。」

「要是掌事的问这一道是什么。」

「掌事的不会问柴房那个。」柴房那个把板收回腰上，「掌事的问记捆的。记捆的说不知道。」

「记捆的说不知道，就没人知道这一道。」

「没人知道才好。」柴房那个把炭条收进袖子，「院里少了一个人，本子上就该少一个人。这话不能让柴场的人先说出来。」

「他今日换了手。」白山说。

柴房那个抬起眼。

「从绕法那头起。」白山说，「昨日从绳头那头起。我走开三步回头看的手。」

「北道的抽法。」

「接绳的说他们从绕法那头起。」

柴房那个没说话。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弯腰把灯提起来，放到门里的地上。

灯芯很亮。他伸出两根手指，捻住，往下一捻。

屋里暗下去一层。

「他不是院里的人了。」

「他本来也不是院里人。」

「他干的是院里人的活。」柴房那个说，「活是院里的，手是外头的。他改了手，绳就不再是院里的绳了。」

风把门吹得动了一下。柴房那个站在暗里，手还搭在灯芯上。

「手一换，绳就换了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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