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那一栏的名字

第九十六日天亮，关内院柴房院门里。

柴房那个蹲在柴垛边上，手里捏着一块柴。

「昨日那捆，腰上有个方的印子。」

「我看见了。」

「方的。」

「方的。」

柴房那个把手里那块柴横过来，贴到垛边那一排印子上。

「一样。」白山说。

「一样。」柴房那个把柴放下，「柴场记捆人按的。他的木印，四角磨圆。」

「垫木底下那个坑呢。」

柴房那个伸出一根指头，在门槛边的土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方的坑，四角是直的。

「这个。」

「木印的角是圆的。」

「这个角的直的。」柴房那个把手指抹平，「按坑的不是木印。是尺。」

「尺不在院里。」

「尺按过一次，就有人拿走了。」柴房那个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柴房本今天第九十七天。」

「你昨天说要钉死。」

「钉死要有日子。」柴房那个把记柴木板横过来搁在膝盖上，「板上第三格往后我划了一道。划掉的那一道也算数。本子上柴房本那一栏，不归我划。」

「昨天那栏是空的。」

「昨天是空的。」

「今日顶上去了。」

「顶上的是记捆人的号。」柴房那个抬起头，「号我已经知道了。我要的是名字。号会换，名字不换。」

「名字在哪儿。」

「签上。」

「婆子说签上那四字是木工房刻的。」

「字在签上，人名也在签上。签压在牌背上，牌挂在柴场门口那根柱子上。」

「我去看签。」

柴房那个伸手拦住他。

「木工房不认柴场的人。」

「他们认号。」白山说。

「你记得几个号。」

「七，九。」

「够了。」柴房那个把木片掏出来翻过来，「木片上只划道，不写数。今日规矩跟昨日一样：一趟几捆，报两遍，第二遍对上了才算数，数错了比不数更坏。」

「杠杠几回也算进去。」

「也算进去。」柴房那个把木片收起来，「记捆人的号是班头给的。」

「班头每日换一个。」

「每日换的是签上的记号。号不每日换。」

出关的路上，车把式坐在辕上，刀搁在膝盖。

「坐边上。」

「坐边上。」

「今日车走几趟。」

「一趟。」

「昨日也是一趟。」车把式把刀挪了挪，「坐边上，别问路。」

柴场门口那根木柱下，牌翻过了。婆子手里绕着麻绳头。

「今日翻的是明日的。十一。」

「昨日是九。」

「九号的车昨日走了。今日这片是十，明日那片是十一。你昨日记的九，过期了。」

「过期我也记得。」

「你记这些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白山说，「木工房在哪。」

「后头那道门。」

「进门要号么。」

「他们不认柴场的人。」婆子把绳头绕在指上，「你记了号就进得去。」

「昨日那片九号，边上的记号是谁刻的。」

「刻签的刻的。他一天刻十几个号，认不认得全看他那天手顺不顺。」

「他手一直顺。」

「那你问他。」婆子把绳头咬住，「我不说他刻的。」

「昨日明日的牌，几时翻。」

「日头到院墙东头就翻。翻迟了，车不等。」

「车不等。」

「车每日只走一趟。」婆子把牌上的旧签揭下来塞进袖子，「错过了，等明天。」

场里正在装车。短腰的赤着上身捆柴，弯腰从车板底下抽绳，手先摸到绕法那一头，绳在掌根上蹭了一下才松手。

白山站着看。抽绳的手没有换回去。

「昨日改了，今日不改回去。」

短腰的没抬头。

「改了就是改了。」

「手顺。」

「昨日手不顺，今日顺了。」短腰的把绳头咬在牙里，「昨日那段绳是你们院的绕法。」

「是。」

「绕法是人教的。人还在不在，我不知道。」

他把柴扛上肩，往北道口去了。

记捆的瘦人手里拿着那块方口的木印和窄板，柴捆上按一下，窄板上划一道。白山绕到他侧面。

「你的号是多少。」

「号在签上。」

「签上是号。号后头是名。我问名。」

「名是管账的管。」

「管账的不认我。」

「管账的谁也不认。」瘦人把木印换到另一只手上，「你要问名，去问刻签的。签是他刻的，名也是他刻的。」

「你的号是谁给的。」

「班头给的。」

「新的。」

瘦人停了一下。

「旧号。」

「谁的旧号。」

「柴房的。」

「所以你按的柴写的是柴房那个号。」

「号是我的，名字不是我的。」瘦人说，「名是柴房本。」

「柴房本。」

「柴房本出关那天，号空出来了。号不销，人回来还能用。柴场拿了空号给新来的人使。」

「名字不改。」

「名字不改。柴场的柴认得出门。掌事的翻本子，只看号。」

「本子上写的是号。」

「写的是号。号后头是谁，他不去想。」

白山回头数了一遍车上的柴，数到十六，车板那边记捆的已经在窄板上划到第十七道。他没再数。

「今日多少捆。」

「十七。压了五层。」

柴场后头那道门里，一张矮桌，桌上摊着一堆签片和一块底牌。刻签的坐着，手里一把小凿。

「你认号么。」白山说。

「认凿口，认号。你有哪样。」

「九号。号边一个记号，刻得浅，收得紧。」

刻签的抬起眼。

「九号的记号是我刻的。」

「柴房那个号呢。」

「你要看底牌。」

「我要看名字。」

刻签的从桌下抽出一块木片，正面刻号，背面刻着两个字。

「柴房本。」

「他出关九十七天了。」

「号不销，签就在。」

「为什么不多做一个号。」

「号是班头发。发一个号要一张签条，签条上掌事的画押。」刻签的把凿子搁在桌上，「昨日有人来问过销号。拿的是掌事的签条。」

「谁来问的。」

「木工房的人。他不是柴房的人。」

「他问的是柴房那个号。」

「他问的是柴房的号。销了号，牌就摘。」

「摘了牌会怎样。」

「牌摘了，本子上柴房本那一栏就没号了。没号就得有人顶上来。」刻签的用凿子尖点了点桌面，「来问话的那位，顺手把我这儿的签条抄了一份走。他不问名，他只问号。」

「签条上写着什么。」

「柴房。号。」刻签的把一块签片翻过来，「名没有。」

「你叫什么。」

「叫什么都行。」刻签的把签片举起来，「你认得凿口。你看这上头的豁。左边一道，右边两道。」

「三道豁。」

「三道。」

「你这三道是新刻的。」

「签上的豁都是新刻的。签一个月一换。」刻签的把凿子翻过来在手心里转了半圈，「旧签上的豁是钝的，三道并在一处，像个叉。」

「叉。」

「柴房那个号是第一张签。三道。」

「为什么第一张是三道。」

「头一张谁刻的都刻得重。」刻签的看了他一眼，「往后越刻越轻。你要认柴房的号，别认那三道，认签边上那个缺口。」

「缺口。」

「柴房本自己磕的。他刻签的时候手边有柴刀，划了一下。没划深。他自己划的。」

「他自己划的。」

「头一张签没人管。」

回车边的时候短腰的正把最后一捆往车上扛。

「你去了后头。」

「我去问号。」

「问出什么了。」

「问出签上有名字。」短腰的把柴放下，扛上肩，「名字是人家的。」

「你昨天抽绳换了手。」

「换了。」

「今日不换回去。」

「不换。」

「为什么。」

短腰的走了两步，把肩上的柴往上顶了顶。

「院里从前抽绳，是从绳头那头起。」

「是。」

「绳头那头的绕法，是院里人教我的。」短腰的说，「教我的人不在了。我照着绕法那头抽，掌事的一看就知道柴场的人接了院里的活。」

「你怕掌事的知道。」

「掌事的知道不知道，跟我抽绳没关系。」短腰的把柴放上车板，「我抽绳抽顺手了。」

「绳头上有记号。」

「什么记号。」

「腰上那段空绳，院里抽的时候留的。」

短腰的手停了一下。

「那绳我认得。」

「认得就留着了。」

「我没扔。」

车把式坐在辕上，从头到尾没下过车。

「押记号的是谁。」白山问他。

「我只管车。」

日头偏西，车装满。到关门口车停住，车把式跳下来把柴刀扛上肩。

「天黑前你不在门里，车不卸柴。」

柴卸进院。柴房那个站在门里等，手里拿着记柴木板。

「报。」

「一趟。杠杠两回。十七捆。五层。」

「第二遍。」

「一趟。杠杠两回。十七捆。五层。」

柴房那个在木片上划了一道。

「名字。」

「记捆人的号是柴房的旧号。柴房本出关那天号空出来，柴场拿去给了记捆的。签上的名字不改。」

「本子上写的是号。」

「写的是号。掌事的翻本子，看见的是柴房本在领柴。」

柴房那个把木片收起来。

「本子上一个人没少。」

「院里一个人没少。」

「我昨天说，院里少了一个人，本子上就该少一个人。本子上没少。」

「还有一件。」白山把木工房的话说了，「昨日有人拿掌事的签条去问销号。销的是柴房的号。销了号，牌就摘，本子上柴房本那一栏就没号了。」

柴房那个的手停在板上。

「签条上写着什么。」

「柴房。号。没有名。」

「他要销的是号，不是名。」

「名留下，号没了，本子上柴房本那一栏就是空的。空的就得有人顶上去。」

「顶谁。」

「顶柴场的人。」柴房那个说，「这话不能让柴场的人先说出口。他们先说了，这院里就成了柴场的柴院。」

「号销了会怎样。」

「柴房本回来的时候没有号。」柴房那个把板收回腰上，「他人在外头，账上没有他。」

「不销呢。」

「不销，掌事的翻本子，看见柴房本在领柴。」

「那柴房本在外头没了怎么办。」

「那就销。」柴房那个说，「销了号，柴房本那一栏空着。本子上空着是有人腾出手来——腾手的人是我们自己。」

「空着也是别人替写。」

「空着是没人写。」柴房那个把炭条在指头上蹭了蹭，「空着，柴场的人顶不上来。顶上来的是柴场的人写的号。空着，谁都写不了。」

「空着也不行。」

「空着也不行。」柴房那个把炭条收进袖子，「所以要拖。拖一日是一日。销号的签条拿来了，就压在那张签条上，不画押。」

「压到什么时候。」

「压到他回来。」

「他不回来。」

柴房那个没有答话。他把灯提起来放到门里的地上，捻短灯芯，屋里暗下去一层。

「柴房本在外头没了，」他说，「本子上他昨天还领着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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