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柴场,柴场平房门口,午后。
管册子的人往砚台里添了半勺墨,笔尖在砚心里转了两圈,甩掉多余的。
「念过了。」
「册子上还没有字。」柴房那个把描样往桌沿推了一寸,「我要的是那一格。」
管册子的人没有动笔。
「哪一格。」
「柴房那一格。空着的。」
「那一格空着,是记捆的人留的。」
「我知道。」柴房那个的指头压在纸角上,「他记到柴房两个字就停了,后头不填。柴场不认他填的数,他就不填。他给我留了一格。」
「他今早没来。」
「他今日不来了。」
管册子的人把笔搁在砚沿上,笔杆滚了半圈。
「你把他那一格用掉,往后他拿什么记。」
「他记不记,看他自己。」柴房那个抬起眼,「我先把四个字放进去。」
后屋的门帘响了一声。班头出来了,手里捏一把短尺,尺头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叫我做什么。」
「柴房那一格要填字。」
班头走到桌边,把短尺搁在桌角。
「柴房那一格十几年没填过字。」
「今日填。」
「填什么。」
「柴房本未归。」
班头的手停在尺上。
「这四个字谁写的。」
「我写的。」
「柴场的人念过了?」
「念过了。」管册子的人答。
班头把短尺拿起来,尺头在桌沿敲了一下。
「写上去,柴房这一头今年就不领柴。」
「柴房这一头今年领的柴,本来也不在柴场的数里。」柴房那个说,「院里有柴。院里自己数。柴场不认。」
「柴场不认,柴场也不担。」
「柴场不担,我担。」柴房那个把描样翻过来正面朝上,「柴房这一头的柴我认。」
班头看着他,没有接。
柴房那个转过身,冲着站在墙边的那个人抬了下手。
「你过来。昨日那句话,当着班头再说一遍。」
刻签的人从墙边过来,手在围布上擦了两下。
「他认什么。」班头问。
「这张描样上的字,是照着柴房本写的,不是柴房本写的。」
班头的尺头停在桌沿上,没有落下来。
「谁教他说的。」
「没人教。」柴房那个说,「他刻了柴房四年的签条。柴房本落过几回笔,他见过。」
「我见过。」刻签的人说,「前年他自己来刻过一张七号。右手刻,左手扶一下就放开。刻完他用手在木面上按了按。」
班头把尺放下了。
「你认这张纸。」
「我认。」
「认成什么样。」
「认成照着写的。」刻签的人说,「认不成他本人的。」
班头转向柴房那个。
「你拿一张自己写的纸,让柴场的人认柴房本,再让柴场的人把四个字按上印。柴场担的是柴房本的账,你担的是柴房那一头的柴。」
「柴房那一头的柴我担。」
「柴房本的账你不担。」
「柴房本的账他自己担。」柴房那个把手从描样上收回来,「他回来了,自己跟柴场核。我今日只要柴场认一件事——柴房本未归。这四个字是柴场自己念的、自己写的、自己按的印。」
管册子的人把笔提了起来。
「按谁的印。」
柴房那个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沿上。是一块木印,巴掌大,边上磨得起了毛。
「你自己的。」
「我按了,就是柴场的意思。」管册子的人看着那块印,「柴场的人问起来,我说是柴房送来的纸、柴场自己按的印。」
「够了。」
「够什么。」
「够了。柴场的人明日都说,是你柴房那个拿来的。」柴房那个把木印往前推了一寸,「这句你昨日说过。今日也一样。」
管册子的人把手放在那块木印上,没有拿。
「纸我写,印我按。写在哪一格。」
「柴房那一格。」
「那一格填了字,初七的账上柴房就归了。」
「初七的账上柴房归不归,与你无关。」
「与我有关。」管册子的人说,「初七要销号。销号要销底牌。底牌在库房。库房的钥匙……」
班头打断了他。
「库房的钥匙两把。一把在管库的手里,他去北道,带走了。另一把在平房柜上挂着。」
「挂着。」柴房那个问。
「挂着。」班头说,「谁都能取。」
「昨夜有人开了库房的锁。」柴房那个把手指按在描样边上,「钥匙划的,划完擦亮。雪面上没有撬痕。他进去过,出来了。」
班头的短尺停在手里。
「值夜的是谁。」
「记捆的那个。」
后屋那边有人应了一声。管册子的人回头。
「瘦子昨夜值西头。」
「他今早没来。」
「他今早没来,是我停了他的手。」班头说,「他昨日在院门口说的话,传到我这儿来了。我停了。」
柴房那个没有接话。
「停了他的手,他就没人说话了。」班头把尺搁下,「你们在院门口说的话,柴场都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柴房那个说,「我问一句。瘦子昨夜值西头,他手里过没过那把钥匙。」
「值夜的人手里有钥匙,交班的时候交回去。」
「交回去了没有。」
班头看着管册子的人。
管册子的人开了柜,从柜里拿出一串钥匙,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少一把。」
平房里静下来。
「少一把。」柴房那个重复了一遍,「瘦子昨夜拿着钥匙,钥匙如今不在柜上,人也不在柴场。」
「他往北去了。」白山说。
「他往北去了,钥匙就在他身上,或者在昨夜进过库房的那个人身上。」柴房那个把描样按在桌沿,「西头昨夜进过库房的有两个:瘦子,和另一个人。」
「瘦子不会开锁给自己拿底牌。」
「他不会。」柴房那个说,「所以另一个人是从瘦子手里拿的钥匙。」
管册子的人把那一串钥匙攥在手里。
「他昨夜就拿走了钥匙,今日又来开锁,为什么。」
「因为他昨夜没找着。」
柴房那个把描样摊开,纸上的字用灶灰水调过,四道笔画一长一短。
「底牌不放在柜最里头那一格。销过的底牌要销,销了要留一张销条凭据。他昨夜把柜子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以为没有,就走了。今日他再来,是要把柜子拆了。」
「拆了也没有。」
「拆了也没有。他要看的是柴房本那张底牌还在不在。在,他今日才敢去销七。」
「销七销的是柴房本的号。」
「销了七,柴房本那一栏就成了空的。空的这一栏,往后谁填都行。」
班头的手按在桌沿上。
「他填不了。柴场销号要有底牌。」
「他手上有底牌。」
平房门口那行印子不见了。日头晒出一层软壳,门口一片白,没有新踩的痕。
柴房那个看了一眼门外。
「他把钥匙带走了。今日他还得再来一趟。」
白山也看向门口。
「他在哪。」
「柴捆堆那一列后头。」柴房那个说,「我带了几个人进柴场。他们从后墙小道绕到柴捆堆后头守着。他进来的时候,我的人看的不是我,是那把柜门。」
「你们盯的是柜子,不是他。」
「柜子开了他就跑。跑的时候我在西头堵他。」
「你堵不住。他跑起来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不用堵他。」柴房那个把描样按在册子边上,手压着没抬,「我要他拿了就走。」
「拿走底牌,柴房本回来拿什么对。」
「他出了柴场,底牌就是他偷的。」
管册子的人把笔提起来,在砚台边顿着,笔尖聚了一滴墨。
「我写不写。」
柴房那个把那块木印往他那边又推了一寸。
「写。」
「写在哪一格。」
「柴房那一格。瘦子留的那一格。」
管册子的人把纸拉正,笔落下去。四个字,一笔一笔写得歪。
写完,他把那块木印在墨里按了按,往纸上一按。
印出来了,四边缺着一角。
「记上了。」柴房那个说。
「今日起,这四个字是柴场记的。」管册子的人把册子合上一半,「柴房只管送来。」
「还有一句。」柴房那个说,「刻签的那一批。」
刻签的人从墙边开口。
「这一批今夜得刻完。刻完了,明日初七,一捆一捆记号。」
「柴房那一捆,你记号吗。」
「柴房那一头没有号。」
「为什么。」
「册上柴房那一格填了字。填了字就没有号。没有号,签条上写什么。」
刻签的人看着桌上那一摞签条,把手放上去又收回来。
「不刻这一批,初七柴场缺号。」
「缺的是柴房那一头。」柴房那个说,「你刻你的。」
「那一批里有七号。」
「七号不刻。」
「我不刻七号,柴场问起,是我下的手。」
「不是你下的手。」柴房那个把木印从桌沿收走,「是柴房的字占了那一格。柴场问起,你把册子翻开,指给他看。」
刻签的人没有再说话。他把手在围布上擦了两下,转身走向门口。
「我去刻那一批。」
后屋的门帘一响,外头跑进来一个后生,喘着气。
「西头库房那边,门开着。」
「开着?」
「柜门也开了。里头有响动。」
柴房那个站起来,把那张描样按在册子边上,手压着没抬。
「他等的就是这一笔。」
白山:「什么。」
「四个字一写上,柴场就得销七。销七要底牌。他等这一笔,等了两夜。」柴房那个看着白山,「你去。」
「做什么。」
「看他拿哪一块。拿了就让他拿。他出了柴场,你再动手。」
「我一个人。」
「柴场里有我的人。他们在柴捆堆后头。他撬柜子的时候会动一动身子。我的人看得见他。」
「我跟着他就行。」
「别跟太紧。他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你跟紧了会露。」柴房那个把那块木印塞回怀里,「他手里有东西,你抢,他就跑了,也就把底牌带出了柴场。」
白山点了头,掀帘出去。
柴房那个在后头说:「记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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